她没有在那面教堂背后的石墙下睡着。
一开始是不敢。后来是不能。
巷子里的黑暗并不安静。白天被人声、车轮和钟声压住的东西,在夜里一层一层浮出来沟渠里水慢慢流过烂菜叶的声音,某处木门被风顶了一下又退回去的声音,远处男人醉后的笑声,狗叫,婴儿哭,屋檐下的水滴落在石头上。每一种声音都像有人靠近。每一次响动都让她的肩背先于意识绷紧。
她蜷在墙根,把粗布往身上裹。布料里有鱼腥、河泥、汗和粗面包的酸味。它们混在一起,已经像她自己的气味。
傍晚那个词还留在耳朵里。
sorcière。
女巫。
身体替她翻译,翻译得太清楚。清楚到无法用听错了推开。
那几个士兵已经跑远。石墙另一侧重新安静下来。她告诉自己,这座城里总会有人喊女巫,总会有人被骂,总会有人被搜捕。一个词不一定和她有关。白天河边那两个码头工人说的灰,也不一定和她有关。昨晚从河里醒来的事,也许没有人看见。
也许。
这个词没有任何重量。它托不住她。
更远的地方,钟响了一次。夜已经深了。
她刚把额头靠回膝盖,街道尽头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月光。月光不会这么橙,不会在石墙上跳动,也不会带着油脂燃烧的气味。
火把。
她立刻缩进墙角最深处。脚底在移动时擦过石头,破开的地方疼得她差点吸气出声。她用手捂住嘴,听见脚步声从巷口外面的街道上压过来。
很多脚步。不是白天散漫巡逻那种三三两两的脚步,而是成队的、带金属碰撞的脚步。甲片摩擦,剑鞘撞到腰带,木柄敲在石头上。火光先照到对面的墙,随后是一群人的影子,被拉长、折断,又在墙缝里接上。
有人在砸门。
第一下很重。木门出一声闷响。第二下更急。里面有人喊了一句,声音含混,带着刚从睡梦里被拽出来的惊恐。
外面的人回了一句。
她听不清全部。只听到几个词。
开门。
搜查。
河边。
门开了。火光涌进屋里,照出一个只穿着睡衣的男人。男人弯着背,双手举起,又很快放下,不知道哪一种姿势更能证明自己无害。一个士兵把他推到一边,另两个人进了屋。女人的尖叫声短促地响起来,又被压下去。
她贴着墙,不敢动。
他们在找什么。
这个判断不需要更多信息。她只要看门被打开的方式,看那些士兵如何把火把探进屋里,如何把人从睡处吼起来,就知道他们不是路过。他们有目标,或者至少有一个需要被找出来的东西。
火光退出来。那群人继续往前。
下一扇门。
她慢慢把身体从墙角挪开。
不能留在这里。巷子太窄。如果他们转进来,她没有地方躲。她甚至没有鞋,跑不快,转身的时候脚底会疼,疼会拖慢她。
她沿着墙往与火光相反的方向走。
一开始还能走。后来只能摸。黑暗里的石墙湿冷,缝隙里长着滑腻的苔。她的手掌贴上去,掌心磨破的地方被石灰和湿气刺得痛。她没有松手。没有墙,她会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门洞、哪里可能突然撞上人。
转过一个弯,火把的光被屋角挡住,脚步声低下去。
再转一个弯,气味变了。沟渠的臭味淡了一点,空气里有石头、冷灰和蜡油的味道。前方出现一块比街道更深的黑影,轮廓高过周围的屋顶。尖顶切开夜色,一截石头插进天空。
教堂。
白天她在城里看见过好几座尖塔,却不敢靠近。教堂意味着人,意味着目光,意味着某种她还不知道如何遵守的规则。但夜里,教堂的石墙外侧反而比木屋街巷更能藏人。它太大,太冷,也太习惯容纳那些无处可去的人。
她绕着墙走,找到了一个凹进去的侧廊。
还没有进去,她先闻到了人味。
不是一个人。好几个人。汗、尿、旧布、烂稻草、潮湿皮肤和长久没有洗净的伤口味道堆在一起,比棚屋里的鱼腥更闷。她停住,眼睛慢慢适应黑暗。
侧廊里有三个人。
最靠外的是一个男人,披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毯。他的一条袖子空着,布料在身侧塌下去。里面那条手臂大概只剩到肘部,或者更短。靠墙的是一个老妇人,头上包着硬的布巾,脸的一侧在阴影里显出不平整的痕迹,烧伤之后结出的旧疤。第三个人更年轻,缩在廊柱后面,用斗篷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乞丐。
她站在入口,犹豫了很短的一瞬。
一个新的乞丐走进乞丐中间,大概不是值得惊叫的事。一个裹着破布的女人蜷在教堂门口,也不是这座城市今晚最奇怪的事。
她走进去,在离他们都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坐下。
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