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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雨夜里的疙瘩汤(第1页)

农历八月十四的天是压着墨的灰,刚到上午就飘起星子雨,打在坟头的狗尾巴草上,溅出细碎的泥点。我蹲在婶子的坟前,把一摞黄纸理得齐整,眼角余光瞥见供盘里的疙瘩汤——青瓷碗盛着,撒了点葱花,水汽裹着面香混在烧纸的青烟里,竟像是刚端上桌的热乎劲。“你婶子生前最爱的就是你妈做的疙瘩汤,”我爸蹲在旁边点烟,火苗在雨丝里颤了颤,“每年八月十四她都来家里蹭饭,说比自己做的筋道。”

今天是婶子的三周年忌日。她走那年也是中秋前,突心梗倒在灶台前,锅里还炖着给我外甥做的红烧肉。我姐抱着婶子的遗体哭到晕厥,她俩从小亲,婶子比我姐大五岁,待她比亲妹妹还亲。烧纸的火舌舔着雨珠,出“滋滋”的响,我姐蹲在坟尾,用树枝拨弄着纸钱,嘴里念念有词“婶子,今年我妈特意给你做了疙瘩汤,你多吃点,别舍不得。”雨丝落在她鬓角,头黏在脸上,脸色比坟头的石碑还白。

中午回老宅吃饭,我妈把供桌上的疙瘩汤热了热,端给我外甥“别浪费,你婶子疼你,肯定愿意让你吃。”我姐突然拦了一下,声音有点紧“妈,这是贡品,还是倒了吧。”我妈愣了愣“傻孩子,都是自己家做的,啥贡品不贡品的。”我姐夫打圆场“姐可能累着了,早上四点就起来收拾东西,等下让她睡会儿。”我看了眼我姐,她确实没什么胃口,扒了两口米饭就放下了筷子,说要去给我爸妈收拾行李——他们第二天要去我家过中秋。

下午三点多,老宅里静悄悄的。我和姐夫在客厅喝茶,电视开着却没声音,窗外的雨下大了,砸在玻璃上“噼啪”响。突然听见我妈在里屋喊我,声音带着慌“小远,你快来!你姐不对劲!”我和姐夫赶紧跑过去,推开门就看见我姐蜷缩在床角,我妈拿着止疼片站在旁边,脸色煞白。“怎么了?”我问。我妈指着我姐“她说浑身疼,我给她拿药,她突然叫我‘大嫂’!”

我姐慢慢抬起头,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根本不看我妈,反而盯着墙角的衣柜,声音变得沙哑低沉,完全不是她平时的调子“大嫂,你把我带哪里了这是?”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嫂”是婶子生前对我妈的称呼,我爸是家里老大,婶子嫁过来后就一直这么叫。我妈也慌了,走过去想拉她“你胡说啥呢?我是你妈!”我姐猛地甩开我妈的手,语气带着委屈“大嫂,我吃了我妹妹给我做的疙瘩汤,好难受,浑身疼。”

“妹妹?”我妈愣了,随即反应过来——婶子的亲妹妹早逝了,她一直把我妈当亲妹妹看,以前总说“我妹妹做的疙瘩汤最好喝”。我姐夫凑过去,想摸我姐的额头,被我拦住了——我姐现在的神态,跟婶子生前生气时一模一样,连攥着衣角的手势都分毫不差。“老都老了,你这是干嘛呢?”我故意提高声音,盯着我姐的眼睛,“家里人都好好的,你别在这装神弄鬼!”

我姐的身体抖了一下,眼神清明了些许,可嘴里还是嘟囔着“我也不惹你们,就是回来看看……早上我回家,看见我妹妹给我做疙瘩汤,我吃了就难受。”这时,我爸和老婆抱着外甥也进来了,我爸皱着眉“别胡说!今天是你婶子周年,你是不是太想她了?”我姐突然看向我爸,眼神里满是敬畏,声音也软了下来“大哥,我走了。”——这是婶子对我爸的称呼,每次见了我爸都这么叫。

“你别走!”我突然喊了一声,拉着我姐的手腕就往外跑。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雨水瞬间浇透了我们的衣服,我姐挣扎着“你拉我去哪?”我没回头,嘴里喊着“婶子,我知道你想回家看看,我带你走,从这出去左转,过两个路口就是老宅,你别缠着我姐!”我姐的身体突然不挣扎了,任由我拉着跑,直到跑出小区门口,她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在积水里。

我赶紧蹲下去扶她,她猛地坐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神里全是迷茫“我怎么在这?刚才生什么了?”我看着她,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脆,神态也正常了。“没事,你刚才头晕,我带你出来透透气。”我扶着她站起来,往家走。进门的时候,我妈正站在门口哭,看见我们回来,赶紧递过毛巾“怎么样?她没事了吧?”我姐摸了摸自己的头“妈,我刚才是不是说胡话了?我好像梦见婶子了,她说她吃了疙瘩汤不舒服。”

更诡异的还在后面。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姐突然说肚子胀,像有气顶着。我们以为她是下午淋雨着凉了,给她煮了姜茶,可她的肚子越来越大,鼓得像个皮球,连腰带都系不上了,疼得直冒冷汗。我姐夫要送她去医院,被我妈拦住了“别去,这肯定是你婶子还没走,等天亮了我去给她烧点纸。”我没听我妈的,强行带着我姐去了医院,做了B,医生说腹腔里全是气体,是应激性肠胀气,开了点排气的药,让她放松心情。

折腾到后半夜,我姐的肚子才慢慢消下去。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跟我讲了下午的感受“我先是觉得头疼,浑身没力气,然后就像睡着了一样,听见有人跟我说话,说她吃了疙瘩汤难受,想回家看看。我想开口,可嘴里说出来的不是我的话,身体也不听使唤。”我看着她疲惫的脸,心里突然有了个想法——这根本不是什么“鬼上身”,肯定有科学解释。

第二天中秋,我让姐夫陪我姐在医院休息,我回了趟老宅,跟我妈聊起婶子生前的事。我妈说,婶子去世那天早上,确实给我姐打电话,说要给她做疙瘩汤,让她中午去吃饭,结果我姐还没到,就接到了婶子心梗的消息。“你姐那时候哭了三天三夜,说要是她早点去,婶子就不会出事。”我妈抹了把眼泪,“这次周年,她提前好几天就准备,又是买纸钱又是做贡品,肯定是累着了。”

我又去问了给我姐看病的医生,医生听了我的描述,说这是“分离性身份障碍的短暂作”,通俗点说就是“心理暗示引的意识解离”。“你姐姐因为过度思念去世的婶子,加上操持周年祭祀过度劳累,又看到了婶子生前最爱的疙瘩汤,多重心理暗示叠加,就引了短暂的身份认同混乱,把自己当成了婶子。”医生解释道,“至于她说的‘吃疙瘩汤难受’,是她潜意识里把婶子的死因和食物联系起来,产生的幻觉。”

而肚子胀大的应激性肠胀气,是因为情绪过度紧张和身体劳累,导致肠胃蠕动功能紊乱,气体无法正常排出,积聚在腹腔里。“你说的‘驱邪’其实没作用,”医生笑了,“她摔在雨里的时候,突然的疼痛和寒冷刺激,让她的意识从解离状态中清醒过来,加上后来吃的排气药,肚子自然就消下去了。”

我把医生的话讲给我妈听,她半信半疑“可她连你婶子的手势和称呼都学得一模一样,这怎么解释?”我拿出手机,翻出婶子生前的视频——视频里,婶子攥着衣角跟我妈说话,语气和我姐“中邪”时一模一样。“姐跟婶子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婶子的习惯她早就记在心里了,潜意识里模仿出来很正常。”我解释道,“就像演员演角色,演久了会不自觉模仿角色的动作,是一个道理。”

过了几天,我姐出院了,我带她去了婶子的坟前。雨已经停了,阳光洒在坟头的草上,泛着绿光。我姐蹲在坟前,把一束婶子生前最爱的野菊花放在石碑前“婶子,我知道你想我们,我们也想你。但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生活,不会让你担心的。”风一吹,野菊花的花瓣飘了起来,落在供盘里,像是婶子的回应。

从那以后,我妈再也不提“鬼上身”的事了。每年婶子的忌日,我们都会去上坟,但不再搞那些繁琐的祭祀,只是带着婶子爱吃的疙瘩汤,坐在一起聊聊她生前的趣事。我姐也慢慢走出了阴影,有空就会翻出婶子的照片,给我外甥讲她和婶子的故事“你太姥姥是个很温柔的人,她最疼你妈妈了。”

有一次,我和我姐聊起那天的事,她笑着说“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真傻,居然把自己当成了婶子。”我也笑了“不是傻,是你太想她了。但我们要知道,亲人去世后,最好的怀念不是沉浸在悲伤里,而是好好生活,让他们放心。”我姐点了点头,眼里闪着泪光“我知道,婶子肯定不希望我那样折腾自己。”

现在,每当村里有人说起“鬼上身”的事,我都会把我姐的经历讲给他们听。我想告诉他们,这世上没有什么“鬼神附体”,那些看似诡异的“中邪”现象,大多是心理暗示、过度劳累或身体疾病引的。对亲人的思念值得尊重,但我们不能把思念变成迷信的借口,更不能因为迷信而耽误了正常的治疗。

去年中秋,我们一家在我家团圆,我妈做了一大锅疙瘩汤,我姐盛了一碗放在窗边,对着窗外说“婶子,快来吃疙瘩汤,还是你喜欢的味道。”月光洒在碗里,泛起温柔的光晕。我知道,这才是对亲人最好的怀念——带着他们的爱好好生活,用理性和温暖代替恐惧和迷信,让那些逝去的亲人,永远活在我们的心里,而不是活在虚无的“鬼神”传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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