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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堤坝上的黑衣人(第1页)

14岁那年的暑假,我跟着爸妈回了湖北通山的老家。村子嵌在山坳里,一条浑浊的小河绕着村脚弯成池塘,池塘边垒着半人高的土堤坝,坝上爬满蓑草,是村里人洗衣裳、放鸭子的地方。那晚刚过八点,天就黑得扎实,山村没装路灯,只有各家堂屋的煤油灯从门缝里漏出点昏黄,衬得屋外的蛙鸣格外响亮。

爸妈和爷爷奶奶在堂屋吃饭,八仙桌上摆着腊肉炒笋、腌菜扣肉,蒸汽裹着香味飘到门口。我揣着半盒擦炮蹲在门槛上,刚点燃一根扔出去,“啪”的脆响惊得院角的鸡扑棱着翅膀乱飞。就在这时,一道绿影“呼”地从脚边蹦过——是只蚂蚱,比我拇指还粗,后腿上的红纹在微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好大的蚂蚱!”我忘了放鞭炮,起身就追。那蚂蚱蹦得极快,专往暗处钻,从院子门槛蹦到晒谷场,又往池塘方向跳。“别走远!就在院子里玩!”爸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带着嚼饭的含糊。我应了声“知道了”,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只蚂蚱,它蹦上堤坝时,我脚下一滑,摔在坝边的草堆里,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得我一哆嗦。

堤坝上的蓑草比人还高,风一吹就“沙沙”响,混着池塘的腥气扑面而来。我爬起来时,正好看见堤坝中间蹲着个黑影。那黑影裹着件黑衣服,蹲得很低,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捡什么东西。我想起四舅爷就住在池塘对岸的山脚下,平时总穿件黑粗布褂子,便扬声喊“四舅爷?是你吗?”

黑影没动,也没应声。坝上的风突然大了,蓑草晃得更厉害,遮住了堂屋漏来的微光,我看不清他的脸。“四舅爷,你在捡田螺吗?”我又喊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这时我才现,那黑衣服不是普通的粗布,像是吸尽了周围所有的光,连月光(如果有的话)都照不上去,边缘模糊得像蒙了层雾。

蚂蚱停在黑影旁边的草叶上,触须一动一动的。我想绕过去抓它,刚抬起脚,突然觉得浑身冷——不是露水的凉,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突然泡进了冰水里。手心瞬间冒出冷汗,攥得指甲都嵌进肉里。我张了张嘴想再喊四舅爷,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能出细碎的“呜呜”声。

“你……你是谁?”我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黑影还是没回头,可我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不是眼睛看,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寒意的注视,像池塘里的水,慢慢漫过我的脚脖子、膝盖,直到胸口。我不敢再往前走,也忘了抓蚂蚱,转身就往家里跑。

跑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黑影站起来了。他比我爸还高,站在堤坝中间,黑衣服在风里飘着,像一面破旗。我看不清他的脸,也不知道他朝哪个方向站,只觉得那团黑影像个洞,要把我吸进去。“啊!”我尖叫着加快度,脚下的石头硌得脚生疼,摔了两跤才冲进院子。

堂屋的门开着,爸妈听见动静都跑了出来。我扑进妈怀里,哭得说不出话,手指着池塘的方向“有……有人!堤坝上有个人!”爸皱着眉拿了手电筒,带着我哥往堤坝跑,妈抱着我坐在门槛上,摸我的额头“怎么这么烫?”我浑身抖,说不出话,只觉得肚子疼得像有把刀在搅。

爸和哥回来时,手里拿着我追的那只大蚂蚱,说堤坝上什么人都没有,只有蓑草和几个田螺壳。“你是不是看花眼了?”爸摸我的额头,脸色一变,“这么烫!快送医院!”哥赶紧去动拖拉机,我趴在妈怀里,感觉肚子越来越疼,后来现裤子湿了,妈一看,是血——我尿血了。

镇医院离村里有二十多里地,拖拉机颠簸着跑了一个多小时。医生量了体温,39。9度,做了检查说可能是急性肾炎,打了退烧针和消炎针,可我还是疼得直打滚,体温也没降下来。妈急得直哭,爸蹲在医院门口抽烟,突然想起什么,说“要不……找老陈来看看?”

老陈是邻村的“能人”,据说能“驱邪”。爸连夜让哥骑摩托车去接他,老陈来的时候快凌晨三点了,穿着件蓝布褂子,手里拿着香烛和黄纸。他让爸在医院门口烧了黄纸,又走进病房,对着我的肚子吹了三口气,嘴里念念有词。奇怪的是,吹完气后,我真的不疼了,眼皮越来越沉,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我的烧退了,肚子也不疼了,尿血的症状也消失了。医生检查后说各项指标都正常,连他都觉得奇怪。老陈收了爸给的五十块钱,说“那池塘不干净,以后别让孩子去那边玩。”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脑子里全是堤坝上那个黑衣人,还有老陈的话,心里怕得要命。

这事过去好几年,我上了高中,一次放假回家,和爷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聊起小时候的事,我才敢问起那个池塘。爷爷抽着旱烟,沉默了好久才说“那池塘是民国时挖的,淹死过三个人,都是年轻人,最后一个是十年前,邻村的小伙子,摸鱼时脚滑掉下去的。”我心里咯噔一下“爷爷,那我那天看到的,是不是……”

爷爷摆了摆手,说“什么鬼神,都是自己吓自己。你那天追蚂蚱追到堤坝,天太黑,坝上有个稻草人,是以前看鱼塘的人扎的,穿了件旧黑褂子,蹲在那里赶鸟。你喊它不应,就以为是人了。”我愣住了“稻草人?可它站起来了啊!”爷爷笑了“风刮的呗,稻草人没扎牢,风一吹就倒了,你回头看的时候,它刚好被风吹得立起来,远看就像人站着。”

后来我又问了爸,他说那天去堤坝时,确实看到个稻草人,黑褂子被风吹得破破烂烂的,旁边还有我追的那只蚂蚱。至于我后来的急病,爸带我去县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医生说我当时是“应激性紫癜”,加上急性肠胃炎——那天我在院子里吃了半盘没洗的野草莓,又追蚂蚱跑了一身汗,吹了坝上的冷风,两种病凑在一起,才会高烧、尿血、肚子疼。

“那老陈吹口气就好了,怎么解释?”我追问。爸叹了口气“巧合呗。你那天在医院打了针,药物刚好在凌晨起效,老陈来的时候,正好是你病情缓解的时候。他吹口气、烧黄纸,都是心理作用,你信了,就觉得不疼了。”我想起那天老陈吹气时,我确实觉得肚子里暖暖的,现在才明白,那是药物起效的感觉,被我当成了“驱邪”的效果。

为了确认爷爷的话,我特意去了池塘堤坝。多年过去,堤坝上的蓑草还在,稻草人早就没了,但爸指给我看当年扎稻草人的地方,有个生锈的木桩,上面还缠着捆稻草的麻绳。坝边的草叶上,果然有和当年那只一样的大蚂蚱,蹦得飞快,我追了几步,想起那天的恐惧,突然笑了——原来让我怕了这么多年的“黑衣人”,不过是个穿了旧褂子的稻草人,被风吹得晃了晃。

后来我学了心理学,才知道那天的经历是“黑暗中的视觉错觉”和“应激反应”的结合。天黑无灯的环境下,人的视觉会自动补全模糊的轮廓,把稻草人看成“黑衣人”;而陌生环境、沉默的“对象”和突然的寒冷(坝边风大),触了我的应激反应,导致身体出现一系列不适。至于老陈的“驱邪”,不过是利用了“安慰剂效应”,加上药物起效的巧合,才让我觉得“有效”。

去年我带女朋友回老家,特意带她去了池塘堤坝。傍晚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坝上的蓑草开着细碎的白花,几只鸭子在池塘里游着,嘎嘎地叫。女朋友摘了朵蓑草花,问我“你小时候在这里遇到‘鬼’?”我笑着把当年的事讲给她听,她听完后说“哪里是鬼,是你自己吓自己,还有村里的迷信说法放大了恐惧。”

我想起老陈,听说他后来得了脑梗,儿子带他去医院治好了,再也不提“驱邪”的事了。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没人再信“池塘不干净”的说法,孩子们在坝上追蚂蚱、放风筝,玩得很开心。池塘里的水还是黑黢黢的,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让我恐惧的“凶地”,而是承载着我童年记忆的地方。

现在想起那个晚上,我不再觉得后怕,反而觉得庆幸。那段经历让我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鬼神”,所谓的“灵异事件”,十有八九是自然现象、视觉错觉和心理暗示的结合。而那些所谓的“迷信疗法”,不过是利用了巧合和心理作用,真正能解决问题的,是科学的诊断和治疗。

就像那个穿黑衣服的稻草人,在黑暗中看起来阴森恐怖,可一旦天亮了,走近了,就会现它只是一堆稻草和一件旧褂子。生活中的很多恐惧也是如此,只要我们愿意“走近”一步,用科学的眼光去看,就会现,那些让我们毛骨悚然的“未知”,不过是被黑暗和迷信放大的普通事物。而破除恐惧的最好方法,从来不是烧纸、驱邪,而是用理性和科学,照亮那些“黑暗的堤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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