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知着盯视着他眼底的坦然,冷冷道:“你们上月所供奉的祈星丹,少了一颗。此番,是刻意为之,还是无意为之?”
祁星丹,以十三种渊晶为基,以降星剑域独有剑阵为引所淬炼而成的独有玄丹。每百年可练成七十颗左右,其中需固定向折天神国供奉三十六颗,自降星剑域依附折天神国至今,从未有有过任何差池错漏。
遥空云顶之上,原本满颜好奇的画彩璃顿时失了兴致,她晃了晃云澈的手臂,软糯着声音道:“还以为生了什么大事,原来只是少了一颗祁星丹,无趣。”
云澈笑了一笑,依旧低眸看着下方……少一枚祁星丹的确是小事,但这背后所折射的神国威严却是不容任何瑕疵的大事。但这话,他并未对画彩璃言出。
此言之下,韦天笑脸色骤变,他想也未想,重声道:“知着阁主明鉴!百年一番的供奉神国,是我降星神域有资格得神国庇护的凭证与荣耀,更是我族安心安命之本,历来是我降星剑域的头等大事,绝不会容许哪怕一丝一毫的疏忽错漏!”
“三十六颗祁星丹,更是我剑域供奉之核心,我域历代域主每次都会亲自清点把关,上月的供奉,韦某更是亲自细察了数遍,不要说缺失,连哪怕再微小的瑕损都绝不可能存在。此事当真绝无可能,绝无可能!“
忽然,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原本决绝如钢的声音忽然出现了明显的颤荡:“除非……除非……”
“嗯。”画知着再度出声,他点了点头:“以我对韦域主的了解,你不至于做出此等蠢事,也不会允许这等蠢事的生。但祁星丹的缺失却又是事实。如此,问题便或许出在供奉之人身上。”
韦天笑脸色难看,心中无尽惊怒。他重重一礼,俯沉声道:“万谢知着阁主的信任!此事韦某定然会彻查到底,无论是何人所为,都绝不姑息……”
“不必了。”画知着的目光淡淡倾斜,落在了韦天笑后方一个始终垂的青年男子身上:“你似乎……很怕?”
虽仅仅只是目光的触碰,却让对方如被寒箭穿心,瞬坠刺骨冰渊,随之而来的威冷言语更是让他全身骤僵。
他虽在极力的想要保持平和,但……画知着何许人物,他的威凌,绝非其可以凭借意志抗衡。他周身的气息开始呈现出越来越剧烈的惊乱,试图深隐的慌乱心绪也随着气息的崩乱而无处遁形。
韦天笑猛然回,死死盯向那个年轻男子。无需质询,无需细察,他此刻的模样,已是彰显了一切。
而他,也正是上月亲身前往折天神国的供奉者之一。这般资格,不仅是信任那般简单,更是无数人渴求的能近触神国的机缘。
“逸舟……”
韦天笑低沉出声,短短两字,却是蕴着太过沉重的痛心、失望和难以置信:“你……你竟做下……此等丑事!”
韦逸舟抬头,他嘴唇翕动几番,似是想要辩驳否认,但马上,他便颓然放弃了这个念想,重重的跪倒在地:“父亲,孩儿……孩儿一时鬼迷心窍,以为神国资源庞大,或许不屑细查,才……犯下大错……”
“逆子!逆子!”
最后的一丝侥幸荡然无存,韦天笑须倒竖,五官抽搐。但他终究是剑域之主,只得迅将眸中的愤怒与痛苦死死掩下,转身向画知着跪地而拜:”韦某教子无方,致犯下大错,还劳知着阁主降尊亲临……”
”此番所缺失的祁星丹,十五日之内,我降星剑域必定十倍补齐,至于这个逆子……韦某也自会依规重惩,给知着阁主,给神国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他骤然转,当着画知着之面厉声道:“立刻将这逆子拿下!废去半数修为,夺其降星剑,押于无光狱之中,五十年不得踏出半步!”
域主之令下,两个老者同时飞身而起,两股巨力瞬间压覆于韦逸舟之身。
似乎未曾想到惩罚竟如此之重,韦逸舟瞬间双目涣散,怔然失光,他毫无挣扎的被巨力压覆在地,没有说出半字的不甘或求饶之音。
被收回降星剑,几乎等同于将他驱出了剑域核心。废其半数修为,更会让他从巅峰跌落尘埃,或许今生就此一蹶不振,剑途渺茫。这般惩戒,让周围之人无不心惊胆寒,暗自唏嘘与悲悯。
这时,一个青衣女子忽然疾步冲上,扑倒在韦逸舟之身,将他紧紧抱住,声声悲戚哭喊响彻全场:“域主大人!窃取祁星丹之事,绝非逸舟本心所为!是我……是我连续数十年突破无果,心切之下,以命相胁,逼迫逸舟窃取供奉神国的祁星丹!”
“一切大错皆因我的贪念和逼迫而起,逸舟亦是受害之人!一切惩戒责罚也都应施加我身,求域主、知着阁主明鉴开恩……”
“司茵!”韦逸舟一声大吼,生生覆下青衣女子的声音,方才面对重惩颓然无言的他,此刻却是拼命的挣扎嘶吼:“父亲!她方才之言,皆是胡言乱语!窃取祁星丹皆是我一人之念,一己之为!和她根本毫无半点关系!她方才谬言不过是为了给我脱罪而强行编纂……父亲万万不可相信!所有罪责,我皆当承受,无悔无怨!”
“不!不是!”青衣女子满脸泪痕,拼命摇头,双手也紧抱着韦逸舟不放:"是我!都是为了我!否则以逸舟的地位与天赋,怎可能会去冒着如此大的风险窃取祁星丹……"
“你闭嘴!”韦逸舟的大吼几乎撕破喉咙:“你滚!赶紧滚!神国前辈面前,岂容你胡言乱语……滚!”
这个青衣女子,正是韦逸舟的心仪之人,两人感情甚笃,降星剑域无人不知。到了此刻,众人已是大致知晓其中之详,无不心中感叹。
韦逸舟若是为己,的确没有冒险窃取祁星丹的理由。因为他在同辈之中天赋极高,又是域主之子,有被赏赐祁星丹的资格。只是每一颗祁星丹都须当面炼化,绝无可能移交他人。
而青衣女子剑道天赋相对中庸,且已久未突破,与韦逸舟的差距逐渐越来越大,若继续如此,她的地位将愈加尴尬,两人之间彻底失衡。待将来韦逸舟成就高位,甚至承过域主之位,她将断无资格成为正妻。
为了能勉强追及韦逸舟的脚步,她的修炼堪称搏命。但这么多年过去,无论玄道还是剑道却始终未有半点突破,这自然让她愈加心焦与痛苦……而这对韦逸舟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或许正是因此,韦逸舟才会铤而走险,希望能以祁星丹博取她的突破,来让她走出心牢,与他安心相守。
画知着自始至终冷眼旁观,毫无动容,也未一言。世间万态于他眼中,早已惊不起半点涟漪。
韦天笑身上白芒一闪,剑气荡动间,已是将青衣女子重重斥开:“逸舟,无论何因,错就是错,涉及神国尊严,更无半点通融的可能,勿要怪……为父心狠!”
女子绝望的嘶喊分外凄厉。韦天笑手掌抬起,指衍剑罡,便要亲自行刑。
铮——
剑鸣忽起,一抹纤细剑芒从空轻落,瞬间抹去了韦天笑指间剑罡。韦天笑神色骤变,一直神态漠然的画知着也蓦地转,随之迅恭敬行礼:“知着恭迎神女殿下!”
手上未散的折天剑意让韦天笑久久失魂,画知着一声“神女殿下”更是惊得他险些魂飞魄散,他根本来不及抬头仰望,已是慌忙折身拜下,颤声道:“降……降星域主韦天笑,恭迎折天神女尊临。”
他的身后,降星玄者或手忙脚乱,或僵硬失魂的拜倒在地,一个个心神恍惚,如在梦中。
“知着叔叔,”画彩璃隐于一片薄云之后,轻灵仙音遥遥传来:“降星剑域虽然有错,但错微而情重,我折天当有神国胸襟,此番,便不予惩戒,下不为例即可。”
垂俯身中的韦天笑气息骤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画知着似有刹那犹疑,但马上恭敬从命:“既是殿下之命,在下自当遵从。”
他转眸:“韦域主,你们今日,算是天降造化,还不谢过神女殿下!”
韦天笑伸手,一把将韦逸舟抓至身侧,按着他的头颅重重砸地,自己也跟着叩在地,泣声拜谢:“神女殿下宽恕大恩,韦某与犬子感怀在心,没齿不忘……”
薄云之后,画彩璃的身影已然远去。
她依着云澈,倾眸看着他的侧颜,浅笑着道:“夫君,我算不算做了一件好事?”
“当然算!”云澈眉眼含柔,轻声应道:“你方才,可是拯救了一对有情人。否则,他们的余生会注定悲惨,甚至可能双双成为家族弃子,再严重点可能会成为罪人,再难有相守之机。”
画彩璃眉眼弯翘,随之又稍稍敛眉,似是不解:“不过是一枚很普通的祁星丹,知着阁主居然会亲自来问罪,还要给予那么可怕的惩罚,总觉得……这对剑域的玄者而言,太过严苛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