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很快到了。
一大早,家属院门口就热闹极了。
几辆刷着绿色油漆的解放牌大卡车一字排开,车斗里铺着稻草垫子,车帮上系着红绸布。
家属们挎着竹篮、拎着水壶,抱着孩子扶着老人,一个接一个地往车上爬。
年轻媳妇们把压箱底的好衣裳都穿出来了,蓝的灰的碎花的,别着夹,脸上擦了雪花膏,香喷喷地挤在一起说笑。
小孩子们在车厢里钻来钻去,口袋里揣着炒花生和水果糖,兴奋得直蹦。
几个半大小子扒着车帮不肯坐下,被各自的大人拽着耳朵按回草垫子上。
苏青瑜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浅蓝色碎花衬衫,辫梢上换了一对新买的红绸带。
她本来不想为了联欢特意打扮,可早上起来照镜子的时候觉得气色实在太好,多抹了一层雪花膏就出门了。
陆安坐在她旁边,穿着军绿色的小外套,怀里抱着他的小水壶和那两只草编兔子。
他安安静静地靠着她坐,一言不。
周围几个嫂子又向苏青瑜投来怜悯的眼神,大概是觉得她摊上这么个傻继子真可怜。
苏青瑜却不知道多开心。
这孩子带出去多省事啊,一点儿都不像其他熊孩子那么鸡飞狗跳。
今天在车厢里这么一对比起来,她觉得全家属院的孩子都比不上陆安适合当她的孩子。
周警卫员递上来一包炒花生,苏青瑜接过来说了声谢,抓了一把塞进陆安的小口袋里,又往自己兜里揣了一把。
汽车动了。
黑水沟农场离军区不到二十里地,但全是山路。
路两旁的白杨树和刺槐在晨风里招展。
车上有哪个嫂子起了个头,大家跟着唱起了学习雷锋好榜样。
苏青瑜嫌累不想唱,就磕着瓜子听歌,陆安也把脸埋在她胳膊里,露出两只黑眼睛看。
有人的笑声从车斗里飞出去,落在路边的草丛里,惊起几只灰扑扑的麻雀。
农场门口早支好了大红拱门,一面面彩旗插在路两边。
进了农场,一大片打谷场被平整出来做了活动场地。
木板搭的台子上方拉着横幅,“军民团结一家亲联欢大会”几个大字格外醒目。
台下的空地上摆着几十条长条板凳,灶台已经架好了。
几个炊事班的小战士正满头大汗地翻烤着一整只羊,烤得油汪汪的,香气飘出二里地去。
苏青瑜的鼻子先替她找了路。
她牵着陆安先往烤全羊那边凑了一圈,看炊事员刷蜂蜜撒孜然,看得直咽口水。
又去爆米花摊子那儿排队买了两包米花,给陆安买了一根。
许曼宁正在活动场地的中央,一大群师部的家属围着她。
她穿着一身都时兴的浅灰色薄呢套装,短利落,人群中一站,像一只掉进鸡群里的白鹤。
她目光越过人群,淡淡地扫了苏青瑜一眼,又移开了。
苏青瑜就当没看见。
她带着陆安到处逛,每个摊子都要凑上去看看。
有个老艺人摆着画糖画的摊子,她给陆安转了一个凤凰。
还有套圈赢弹珠的,她花五分钱扔了三次,一个没中。
气得她跑去买了两瓶冰镇的橘子味汽水,和陆安坐在树荫下一人一瓶。
两人齐刷刷咕咚咕咚,然后一起打了个响亮的嗝。
陆安被自己的嗝吓了一跳,抬头看她。
她乐得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