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曹冲曾说那本天书不过是坊间杜撰,里头写的未必当真——就好比眼下,书里说庞统该是刘备的幕僚,可面前这个人分明活生生站在自己府中。
细想起来,天下大势虽大致相仿,细微处的偏差却处处可见。
沉默在席间蔓延开来,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庞统看着曹仁紧锁的眉头,胸腔里的擂鼓声越来越急,终究没忍住补了一句“将军若是信不过……”
“哪里的话。”
曹仁连忙抬手打断他,喉间干笑两声。
庞统忽然倾身向前,袖口拂过案几上的酱碟“信不信,不妨往后看?”
“先生的意思是?”
“今日登门,实为献上一策。”
庞统指尖蘸着酒水在案上画了个圈,“我有预感,那孙权和刘备二人,怕是近日会对荆州动心思。”
他抬眼直视曹仁“若被我言中,自然证明我庞统是诚心投效;若届时风平浪静……”
他摊开双手,露出掌心,“在下听凭将军落,如何?”
曹仁酒杯顿在半空,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先生此言当真?”
“真假与否,将军多派些斥候加强戒备便是。”
庞统收回手,指尖残留的酒渍在灯下泛着微光,“总归没有坏处。”
曹仁缓缓搁下酒杯,指节在案沿叩了三响,终于吐出一口浊气“先生所言在理。”
他抬头望向窗外的夜色,月亮正被云层吞没,“那便拭目以待。”
铜铃响动,护送车驾的队伍在丞相府门前停驻。
曹冲掀起车帘,踩下级梯时,地面尘埃轻轻扬起。
护卫的军士人数远规制,自上次遇刺后,曹操对幼子的安危再不敢大意,原本的三百人扩充至八百陷阵营,连许褚统率的虎卫营也不过千人编制。
他并非与父亲同行,而是绕道走了一趟。
至于缘由……
一只纤细的手搭上他胳膊,紧接着裙裾掠地,荀家姑娘缓步下车。
曹操与荀彧这对君臣已然决裂,前者断不可能踏足荀家门槛——去了也是热脸贴冷脸。
曹冲只得独自登门,亲口应下婚事,私下把三媒六聘的流程匆匆走完,给足了荀家体面,便带上荀采启程回邺城。
而另一处,酒宴散去多时。
曹仁拨开帘帐,唤来亲卫“庞统的底细,摸清了么?”
“回将军,那人是襄阳庞氏族子,世族大姓,一门上下全在荆州地界。”
亲卫压低嗓音。
曹仁捻着胡须,眉头渐渐松开。
满门宗族俱在自己辖下,庞统若真敢动什么歪心思,刀先落在自家人头上。
有这些人质捏在手里,他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地。
若是那厮的卜算再应验几回,便更无可疑之处——孙刘那边的人,何苦白白送这些情报过来?
“传令下去,各营加派人手,哨位加密,盯紧孙刘两部动向,严防偷袭。”
曹仁沉声下令。
“将军,您当真信那相貌丑陋的先生?”
亲卫压低声音。
“谨慎些总无大错,”
曹仁目光沉了沉,“即便没有庞统那席话,我等加紧防范又有何妨?大魏将立,若在这节骨眼上折了国威,我还有何脸面去见大兄?”
“将军明断,卑职马上去办。”
曹仁素来谨慎,宗室子弟当中能与他比肩的寥寥无几。
可惜碰上庞统这般智计深沉之辈,再稳妥的防备也难免露出破绽。
邺城的夜色尚未褪尽,丞相府廊柱间的灯笼还在风中晃动。
曹冲踏入内院时,袖口还残留着荀采指尖的温度。
他知道,前方还有更大的一盘棋要落子——祭天、祭祖、大魏开国,那场盛典尚未开场,而真正的戏码,还在后头候着。
街道两侧的绸缎铺子挂着五色幡旗,油饼摊前腾起白蒙蒙的热气。
荀采攥着裙角,目光追着辆雕花马车驶过青石板路,车轮碾过碎雪,溅起几点泥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