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冲靠在凭几上,右手撑着下颌,“曹丕那几个人,哪一个是容易杀的?机会难得,总要榨出最大的油水。”
贾诩不再多言。
他已经把自己摘干净了,再待下去,怕是又要沾上不该沾的东西。
他站起身,长袖垂落“若别无吩咐,老夫告退。”
刚要转身,曹冲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文和先生,急什么?”
贾诩脊背猛然绷紧,他慢慢转回身,弯腰更低“世子还有何指教?”
黄昏的光透过窗棂落在曹冲脸上,半边明,半边暗。
羊府门外的石板路还带着午后的余温,曹冲的靴尖刚踏上台阶,里头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羊跑得冠都歪了半边,一见到曹冲便弯下腰,声音里带着喘“不知世子驾临,属下迎接来迟,实在该死。”
曹冲摆摆手,嘴角挂着他标志性的温和笑意,像是来串门而非议政“羊主簿不必多礼,今日路过,顺道讨杯茶喝。”
羊连声应着,侧身让开通道,余光瞟见曹冲身后没有大队随从,只有两个不起眼的护卫远远缀着巷口。
他心头一紧——这位年轻的世子从不做无意义的事,今次轻车简从登门,怕是有话要说。
宾主落座后,茶汤刚斟满,曹冲便直接挑明了来意“羊主簿在酒府任上兢兢业业,账目打理得滴水不漏,我很放心。
只是如今酒府已定了规制,反倒拘了你的才学。”
羊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指尖在青瓷壁上轻轻叩了两下“世子过誉,属下不过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曹冲身子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校事府那边正好缺个能理清旧账目的人,周不疑已你若有心,不妨也动一动。”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羊心跳猛地快了半拍。
校事府——那是直通权力中枢的暗道,进去的人等于半条腿迈进了曹氏核心圈。
他努力稳住声线“属下听从世子安排。”
曹冲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端起茶碗啜了一口。
茶过三巡,曹冲起身告辞时,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贾文和先生这几日会去校事府查阅些卷宗,你若是遇到了,替他行个方便。”
羊躬身应是,目送那道年轻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去年秋天晾晒的陈皮气味。
羊站在院子里,掌心还残留着茶碗的温热,脑子里已经在飞盘算——贾诩那只老狐狸亲自出马,校事府怕是要刮起一阵风了。
回到自己院中,曹冲推窗望了望天色。
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裹着湿气,随时可能落雨。
他心情却敞亮得很,指尖在窗棂上有节奏地敲着节拍。
这次张绣和曹丕掀起的浪头,正好借力打力。
贾诩那头只需要把网撒出去,世家们自然会像受惊的鱼群一样乱窜。
他们越乱,水越浑,藏在底下的人就越藏不住。
想到这里,曹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公子,车驾备好了。”
护卫在廊下低声禀报。
“不急。”
曹冲转身从书架底层摸出一个小瓷瓶,塞进袖中,这才迈步往外走,“先去蔡大家的巷子绕一圈。”
护卫愣了一瞬,随即低头应喏,不敢再多问。
靴底碾过青石板缝隙里的青苔,空气中隐隐飘来酒肆蒸糕的甜腻气味。
曹冲脚步轻快,像是要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
路过一处卖糖人的摊子时,他还停下来多看了两眼,最后掏钱买了个小葫芦模样的糖人,让摊主用油纸细心包好,塞在怀里。
羊府的应承也好,校事府的布局也罢,都是棋盘上的落子。
眼下他要去办的事,才真正关乎自己。
童子功既破,有些猎物,不必再让它在野外多待一夜。
#暮色里,曹冲大步跨过门槛,袍角带起一阵风。
庭院里跪送的仆役还没直起身,他已经站在了正堂的青砖地上。
羊躬身跟在三步外,直到曹冲在主位落座,他才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