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绣转过身,眼角的肌肉抽搐“贵客?我看是恶客才对!是来取我性命的恶客!”
“良人,这话从何说起?可是咱们得罪了世子?”
妻子向前迈了一步,手指攥着衣襟。
“来催命的!”
张绣的肩塌下来,声音陡然苍老,“后悔当初不该杀曹昂啊!”
他现在是真真切切地懊悔。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年曹操找婶母邹夫人同寝,他一怒之下降而复叛。
如今邹夫人还是进了曹操的后院,什么都没改变。
想想真不值得。
如果当初没杀曹昂,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妻子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刷白“世子是为曹昂的事来的?魏公不是承诺不追究吗?这些年都相安无事,为何偏偏现在提起?”
“还不是魏公妃!”
张绣一拳砸在柱子上,“那妇人一回来我就觉得不妙。”
他想起前几天婶母来诉苦,说一直被魏公妃刁难。
当时他就该警觉的。
现在好了,母亲受气,儿子就来索命。
曹操那一夜害了三条性命,他才是祸根。
可丁夫人不能找曹操算账,如今二人和解了,她总要找个出气的地方。
其一是张绣,其二是邹夫人。
作为魏公正室,在不**的前提下,丁夫人有的是手段针对邹夫人。
曹操就算知道也不会过问,他自己还愧疚着,哪会在这种事情上多嘴。
“这可怎么办?”
妻子的声音在抖,“世子怎么说的?”
“怎么说?逼我自尽!”
张绣拔剑砸出去,剑尖没入地板三寸深,剑身嗡嗡颤响。”三天后就是我的死期!”
妻子的眼泪顿时涌出来,她忽然抓住张绣的手臂“良人,何不去问问文和先生?”
正午阳光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刺目的白。
张绣的靴底碾过碎石子时,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每一步都在踩碎什么陈年旧账。
他想起方才曹丕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他后背渗出冷汗来。
“杀曹昂那笔账,姓贾的也跑不了。”
张绣攥紧拳头,指节捏得白,“他想撇干净?做梦。
老子就算是死,也得拽着他一块儿。”
念头一定,府门外的空气都似乎轻了几分。
他没等侍卫备马,随手抓过路旁小贩牵着的驴,丢下一串铜钱便翻身上去,鞭子抽在驴臀上,那畜生嘶鸣一声,撒开蹄子朝城南狂奔。
贾府藏在一条窄巷深处,门口的老槐树伸出的枝丫挡住了大半日光。
张绣勒住驴,抬头看了一眼——那扇褪尽颜色的木门,像一张老人的脸,满是沟壑。
门板上的漆皮卷着边,风吹过时出沙沙响,像蛇蜕。
他记得自己头一回来这儿时,还以为是走错了巷子。
曹营五谋之一,竟住在这种地方?可这么多年过去,贾诩依旧住在这里,门房还是那个佝偻着腰的老头,连打招呼的语气都未曾变过。
“文和先生可在?”
张绣翻身下驴,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
老门房抬头瞥了他一眼,眼神像隔着层雾,半天才吐出个字“在。”
张绣没等他第二句,径直推开半掩的木门,跨过门槛时靴子踩碎了地上的一片枯叶,出脆响。
院子里没有人,只有墙角一口水缸里养着的几尾金鱼,在浑浊的水中缓缓游动。
书房里透着昏黄的光。
贾诩正坐在书案前,一册竹简摊在膝上,他的手指顺着竹简的纹路缓缓滑过,仿佛在抚摸什么贵重之物。
窗外的光透过蒙着薄灰的纸糊窗户,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父亲。”
门口响起脚步声,一个年轻男子垂手而立,“张绣将军来了。”
贾诩的手指停在竹简某一枚上,没有立刻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