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不疑的眉头舒展开来,像是水面被石子击碎后又缓缓平复“如今公子被立为嫡子、嗣子,夺嫡的棋局已经落子结束,也就是说……不能再接着下了。”
“再争,丞相就该火了。”
曹冲嘴角微微一挑,笑容里透着冷意“曹丕往后怎么对付我,那都是他自己的事。
倒霉的准是他。
他要是敢在赈灾的事情上动手脚……”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远处那几道模糊的人影“不过我料他不会蠢到那个地步。
多半还是冲着我这张脸来的。”
话音未落,他又回了一次头。
视线越过马背,落在曹丕那群人身上,轻飘飘地说“咱们就等着见招拆招。
也许,很快就要跟亲爱的二哥说再见了。”
周不疑握住缰绳的手紧了紧,语气里带着由衷的钦服“还是公子想得长远。”
他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可曹丕那边的人,当真没人能看透这一层?”
“旁观者清,局中人迷。”
曹冲的声音被风扯成断断续续的碎片,“就算看明白了又能怎样?争了这么久,腿已经泡在水里,谁甘心爬上岸?总要再扑腾几下。”
他轻轻吐了口气,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难听点,曹丕和他身边那帮人,格局太小了。”
“从我这边看,从夺嫡开始到现在,我脑子里只装着立功两个字。
他们那头呢?想的是怎么把我踩下去。”
“我一步步往上走,走得越来越稳。
曹丕呢?原地踏步,甚至还在往后退。”
曹冲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上一丝轻蔑,“他拿什么跟我较劲?”
周不疑垂下眼帘,忽然背了一句“《春秋左氏传》里有言‘多行不义必自毙。
’曹丕会输掉这场局,说到底也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怨不了别人。”
曹冲出一声怪笑“也不能全怪他。
他身边那群军师——歪点子比粮食还多。
幸好我没摊上那样的幕僚。”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撞在空旷的原野上,又被风吹散了。
从北征乌桓那会儿算起,曹冲在战场上攒下了军功,收服了张辽,让那些御医和伤兵心甘情愿地把他当自己人。
曹丕那边呢?曹真、曹彰两个副统领的职位被一刀削掉,顺势落进了曹冲的兜里。
此消彼长。
强弱的位置就那样悄然调换了。
然后是董祀和蔡琰的事。
曹冲拿到了蔡邕留下的门生旧部,曹丕那头,卞夫人直接被贬了身份,连带马云禄也被曹冲纳进了房里。
孔融那档子事,曹冲又拿到了酒府这棵摇钱树,曹丕那一次的算计落了空。
蔡瑁的事,西征的事……
一桩接一桩,一件压一件。
每一次风吹过来,曹冲手里的筹码就多一分。
而曹丕呢?明明年岁更长,身边聚拢的人也更多,仗着长子的名头,却硬是把自己的路越走越窄。
#雪橇划破冰面,木刃与冻土摩擦出锐响。
周不疑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蜿蜒的队伍,雾气从唇齿间溢出,还没等飘远便被寒风撕碎。
他身旁那道身影正低头摆弄怀中的羊皮卷,毛领边缘凝着霜粒,随着呼吸起伏微微颤动。
前方骤然开阔。
路标木桩上刻着模糊的郡界字样,再往前,积雪明显厚了几分,一脚下去能没到膝盖。
昨夜安平郡国遭了暴雪,而渤海郡竟连一丝雪花都没飘落。
周不疑攥紧缰绳,目光扫过远处墨色的树梢——那里压着沉甸甸的冰棱,折断了枝干。
“停。”
那道身影抬手,雪橇队缓缓刹住。
郡国相已跪伏在路边,身后跪着一串县令。
他们身上抖落的雪粒在脚边积成浅坑,膝盖处的衣料早已湿透。
郡国相额头贴着地面“拜见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