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儿比你还聪明,老老实实给麟儿做事,知道吗?”
杨修的后背绷紧了一瞬,随即低声应道“喏。”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曹操重新望向窗外。
他知道杨修和曹植走得近,方才那句话就是在警告——辅佐曹冲之后,若还与曹植暗通款曲,那就是在钢丝上跳舞。
杨修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道线在哪里。
屋里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
曹操的手又按住桌面,指腹摩挲着木纹的沟壑。
第一次拿杨彪开刀时选得很准,弘农杨家这根旗杆足够粗,砍倒了能让整个关西都听见动静。
但杨彪在朝中不过是尊吉祥物,和当年那个被砍头的孔融一样,摆着好看,实际抓不住实权。
所以杨修提出条件后,他便顺水推舟放了人。
一个没有实权的杨彪,日后不会给曹冲添堵;而杨彪带头支持,杨修亲自辅佐,反倒能给儿子攒下人情资本。
曹操的指尖在桌面画了个圈。
天下世家太多,得像揉面团一样,拉一部分,打一部分,绝不能一棍子全赶到对面去。
杨彪蹲大牢这段日子,朝中也没起什么波澜,因为他本就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抓、就能放。
但若是换成荀彧,只要没触犯律法铁条,他就不能这么随意。
曹操盯着窗外槐树枝头最后一片枯叶,嘴角的弧度慢慢冷却。
下一个该轮到谁了?
日头偏西,满宠从廷尉府的石阶上走下来,袍角沾着青砖缝隙里的泥灰。
他进了丞相府,在廊下掸了掸衣摆,才躬身行礼“主公,人已经放了。”
杨彪走出廷尉大门的时候,脊背弯得像个虾米。
他身后的铁锁链声响了不过半日,便戛然而止——没人敢拿脑袋试那枚印章的真假。
满宠的手指在袖中摩挲着一块竹简,心里明白得很就算杨修那孩子在公文上做了手脚,巷子尽头那扇乌木大门也替杨彪敞着,抓了还能再抓回来,谁也跑不脱。
曹冲的手指在案几上划过一道水痕,指尖停在茶盏边沿“下一个,去请崔琰。”
河北那边的世家,脊梁骨里还浸着袁绍的残血。
他们跟在曹操的队列里,队列排得靠后,脚下那片地皮也薄。
曹冲说话时,声音像茶汤上浮起的热气,飘得不远,却烫得满宠耳根红。”杨彪不是已经把崔琰的名字递出来了么?”
曹操替他把话接了过去,指尖捻着一枝秃笔,墨汁滴在地衣上洇开一朵黑花,“审杨彪那会儿,攀扯出了崔琰——孔融谋反那桩事里,有他崔琰的影子。”
笔尖悬在半空。
曹操只需往外扯出这根线头,这团线能缠住多少人,全看他手腕翻动的幅度。
孔融那案子就是个装人的麻袋,口子扎得松,想往里装谁就能装谁。
只是袋子也有轻重——河南那帮人,得另换一副索子去捆,不能拿同一根绳。
满宠的脊背又往下沉了半寸“诺。”
院子里起了风,梧桐叶在地上打了几个旋。
满宠走出府门时,腰间佩刀碰了碰门槛,出沉闷的一声响。
崔琰正立在书房的窗前,手边一碟盐渍梅子还没动过。
门被人一把推开时,风灌进来,把架上的简牍吹散了两卷。
他看见满宠那张绷得紧的脸,手指慢慢从窗沿上缩回来“府君,在下所犯何罪?”
“审杨彪的时候,他说你也掺和了孔融案。”
满宠的嗓音又干又硬,像晒透的河床,“请崔君随下官走一趟,问些话便回来。”
崔琰先是怔了怔,随后仰起头,从喉咙里挤出一阵笑来,那笑声音量不大,却震得窗纸簌簌抖。
笑声卡在嗓子眼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化成两个字“可笑……可悲……”
消息从墙根底下冒出来,顺着官员们的衣袖和车马的缝隙钻进了一间又一间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