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转头去看身边的曹丕时,却现二哥的神色比锅底还沉。
曹冲没有停顿太久,继续往下念。
他说人生如梦境一般虚幻,能尽情欢乐的时光又有多少呢?古人拿着蜡烛在夜里游赏,总归是有道理的。
更何况春天用如烟的美景召唤我,天地把锦绣文章赠予我。
说到这里,他刻意停了一拍,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表情,才又开口。
“会铜雀之高台,序天下之大事。”
“群贤俊秀,皆为灵均;吾人咏歌,独惭子建。”
这几句是他临时改的。
原本的稿子里写的不是铜雀台,但眼下这场合,不改反而不合适。
他称在座的都是大贤,文采不输当年的屈原——灵均两个字,就是屈原的表字。
后面那句是自谦,说自己的辞赋实在比不上子建。
这一番话说得谦逊有礼,可曹植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他还记得自己刚才拿铜雀台赋咄咄逼人的姿态,此刻曹冲越是谦让,就越显得他这个兄长心胸狭窄、不够体面。
场中的气氛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曹冲没有在意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继续往下念。
他说幽雅的赏玩还未尽兴,高谈阔论渐渐转为清雅的交谈。
在花丛中摆下盛宴,在明月下举杯畅饮。
要是没有好诗,怎么能表达心中高雅的情怀?谁要是做不出诗来,就罚酒三杯。
念完最后一句,他走回自己的位置,不紧不慢地坐下。
顺手端起桌上的酒杯,朝四周举了举,笑道“诸君,一会儿谁要是做不出诗词文章,可就要罚酒三杯了。”
郭嘉第一个站起来捧场,声音洪亮得能把屋顶掀开“冲公子即兴佳作,令人叹为观止!”
宴席上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开。
所有人的眉头都拧在一起,在心里默默比较着两篇文章的高低。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而这杆秤此刻正剧烈地摇晃着。
铜雀台前的空地上,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斜着切下来,把曹冲的影子拉成一道。
他没急着站直,反而先吐了口气——那口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很快散了。
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冲公子这是现写的?”
没等话音落下,旁边已经有人接上“你看他手里连张纸都没有,肯定是当场作的。”
曹冲开口时,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丢进水面,清清楚楚地砸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描述的是宴会上的景象侍女端着的漆盘映着烛火,铜爵里的酒泛出琥珀色的光,有人碰杯时袖口带起一阵风,吹得灯穗晃了晃。
没有高耸入云的楼阁,没有飞檐上蹲着的铜雀,全是厅堂里伸手就能碰到的物件。
曹操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下,又敲了两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曹植,曹植正盯着自己面前桌案上那张写满字的帛书——上面的墨迹早就干了,字迹工整得不像手写,反倒像是拓印上去的。
“这……这怎么能比?”
有人压着嗓子跟邻座的人说,“植公子的文章一看就是反复改过的,字字都讲究。
冲公子这个……虽说没那么华丽,可人家是现想的啊。”
“一盏茶的工夫。”
旁边的人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去两根,“就一盏茶。”
曹冲说完最后一句,抬手抹了把额角渗出的细汗。
孙尚香从席间探出半个身子,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我刚才还替你捏了把汗。”
她说着,拇指和食指捏住曹冲袖口的一截布料,轻轻扯了一下,“没想到你还真接住了。”
曹冲侧过脸,嘴角往上弯了弯“接住?这才开了个头。”
“哟。”
孙尚香松开手指,皱起鼻尖,“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也就凑合能看,别得意啊。”
曹冲没再回话,目光越过人群扫向对面。
曹彰正歪着脑袋看曹植,嘴唇翕动,像是在问什么问题。
曹丕的手按在曹植的小臂上,五指收拢,指节微微泛白。
曹植另一只手的拳头搁在膝盖上,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腕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