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了,我打算带香儿去谯县。”
蔡琰的语气平静,目光却落在窗外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曹冲一听就明白了。
正月最后一天,是大哥曹昂的忌日。
先生这是要去陪丁夫人。
他没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门帘掀动时,风灌进来带着庭院里泥土的气息。
曹冲迈过门槛,目光落在床榻的方向——帐幔半垂,那个平日里腰板挺得笔直的身影此刻正蜷在锦被里,像一截被霜打过的枯木。
“阿翁。”
他放轻脚步,声音也压得低了些,“御医说您身子不适,孩儿过来瞧瞧。”
被子里传出一声含混的应答,带着刻意拖长的鼻音。”无碍,小毛病罢了,麟儿不必挂心。”
曹操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刚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曹冲在榻边坐下。
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他能感觉到那双藏在被沿下的眼睛正透过缝隙打量自己,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故意不去看那张脸,而是伸手摸了摸曹操额头的温度——掌心触到的皮肤温热,不算烫,也没有汗湿的痕迹。
“是被孔融那老东西气着了吧?”
他收回手,语气里添了几分恼怒,“孩儿听说了,那老匹夫竟敢聚众饮酒,半点没把您放在眼里。”
被子里沉默了片刻。
曹操慢慢翻了个身,露出一张略显浮肿的脸——也不知是真病还是装出来的。”对!”
他接话接得很快,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就是那老匹夫,天天跟乃公唱反调。”
“孩儿正为此事来的。”
曹冲往榻边挪了挪,手肘撑在膝盖上,“今日经先生引荐,遇着个人,名叫路粹。
阿翁可还记得这名儿?”
曹操皱了皱眉,眼角挤出几道细纹。”好像……在府上见过,挂个属官的差事吧。”
“路粹偶然提了一嘴,说孔融曾有过不孝的言论。”
曹冲放缓了语,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当时边上人多,我没让他往深里说。”
他的视线落在曹操脸上,捕捉到那瞬间的微妙变化——眼皮跳了一下,嘴角的纹路往内收了一分。
“您若是真厌烦那孔融,”
曹冲的语气忽然沉下去,像刀背划过磨石,“不如就拿这个由头,咔嚓了那老儿。”
曹操怔住了。
他盯着儿子的脸看了很久——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没有愤怒,没有试探,甚至连一丝抱怨的影子都找不见。
有的只是纯粹的、替他分忧的认真。
他忽然觉得喉咙紧。
昨晚卞氏尖利的哭嚎还在耳边回荡,曹丕跪在地上的身影也还没散尽。
他想过儿子进来时会说什么——质问、委屈、甚至哭诉,他都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可偏偏没有。
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拍了拍曹冲的手背。
掌心粗糙,带着老茧的温度。”好,”
他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按你说的办。”
曹操盯着案几上那碗药汤,喉间泛起一阵涩意。
热气氤氲中,他指节蜷了蜷,终究没碰那瓷碗——里头盛的是曹冲亲手煎的安神饮。
“仓舒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他声音闷在胸腔里,像压了块湿布,“但眼下还不能动那老儿。
明日拜相的印绶就要送到,这时候沾血,朝堂上的唾沫星子能淹了邺城。”
孔融那张嘴,纵是拿竹简堵上,也能从齿缝里挤出刺来。
曹操把玩着手里的玉镇纸,冰凉的触感让指腹微微麻。
他太清楚了——若此刻砍了孔融的脑袋,不出三日,街头巷尾就能传出“丞相借人头立威”
的歌谣。
那顶还没戴稳的冠冕,怕是又要晃上几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