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赤行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抖。他想要反驳,却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石子腾说的是事实,无可辩驳的事实。建木残须被炼化了,那片曾经被它滋养、被它守护的土地,自然会走向衰败。这是天地运行的规律,不是人力能够改变的。而石子腾,只是那个按下了启动键的人。
“你说我们与凶兽无异?呵呵,凶兽尚且知足,吃饱了便睡。它们不会为了多余的食物去屠杀,不会为了无用的地盘去战争。而修士的贪婪,是永无止境的。化龙想入仙台,圣人想成大帝,大帝还想打进仙域求长生!为了这个目标,他们可以动黑暗动乱,可以血祭亿万生灵!在他们的眼中,那亿万的生灵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自己更进一步来得重要。这,才是修士的本质。”
石子腾凑近燕赤行。他那双重瞳中散出的冰冷理智,仿佛要将燕赤行的灵魂彻底剥开,让少年灵魂深处的每一个念头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燕赤行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全身上下没有一丝秘密可言。
“你问我,若是遇到比我更强的存在,我甘不甘心做蝼蚁?”石子腾突然笑了。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笑得极其狂傲,极其霸道。那笑声在森林间回荡着,震得树叶都纷纷落下。那笑声中,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和对命运的不屑,有着一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豪情万丈。
“我当然不甘心!所以,我才要变得比所有人都强!强到连这贼老天都得看我的脸色行事!强到我可以自己来制定这世间的规矩!到了那个时候,我说谁是正义,谁就是正义!我说谁是魔道,谁就是魔道!规则由我定,秩序由我立!这才是真正的大自由,大自在!”
石子腾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声音变得极其冷酷。那冷酷中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让周围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燕赤行,你给我听好了。所谓的正义,是强者对弱者的施舍;所谓的规矩,是强者用来约束弱者的枷锁。你想要匡扶正义?可以。前提是,你的拳头,得比那些恶人加起来还要大!否则,你的正义,就是个笑话!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拿什么去保护别人?拿你那满嘴的大道理吗?别让人笑掉大牙了。”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燕赤行呆呆地坐在原地。石子腾的话,就像是一柄重锤,将他前半生坚守的道心砸得粉碎。那些曾经让他热血沸腾的信念,那些曾经让他义无反顾的理想,都在这一刻化作了齑粉。但奇怪的是,在那粉碎的废墟之中,他却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仿佛一直压在他肩上的某个沉重的包袱,在这一刻终于被卸了下来。他不需要再去想什么匡扶正义,不需要再去纠结什么对与错。他只需要想一件事:变强。
但同时,在废墟之中,一颗截然不同、却更加坚韧的种子,正在悄悄萌芽。那颗种子不再是无暇的白色,而是带着一种历经磨砺之后才会有的铁灰色。它更加务实,更加强硬,也更加适应这个残酷的世界。
“拳头……规矩……”燕赤行喃喃自语。他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的眼神中渐渐褪去了那份天真与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凶狠与清明。那凶狠并非针对任何人,而是针对那个曾经软弱的自己。那清明则是对这个世界的重新认知。他仿佛在一瞬间成长了十岁,从一个满嘴大义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渴望力量的修士。
他猛地挣扎着爬起身。他的身体因为虚弱而摇摇晃晃,好几次都差点重新跌倒。但他咬着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让自己站了起来。然后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石子腾的面前。那膝盖砸在碎骨地面上的声音沉闷而干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砰!”一个响头磕在地上。他的额头与地面撞击,出了一声清晰的闷响。鲜血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流下,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晚辈燕赤行,如大梦初醒!多谢前辈今日指点迷津之恩!晚辈……想活下去!想变强!求前辈收留!”燕赤行的声音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清高与执拗,只有对力量的纯粹渴望。那渴望如同烈火,从他的声音中喷薄而出,灼热而真诚。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虽然跪着,却自有一股不屈的气度。
“哟呵,这小子倒是开窍挺快啊。”马老三在一旁看得直咂嘴。他本以为这小子会被石子腾一掌拍死,没想到不但没死,反而因祸得福,有机会抱上这条大腿了。他心里甚至有些羡慕。要知道,他当年抱上这条腿的时候,可是跪在血泊里一边哭一边磕了十几个响头呢。
石子腾看着跪在脚下的燕赤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他看人很准。在这个残酷的遮天纪元,这种抛弃了虚伪道德、认清了现实却依然保留着一丝底线的苗子,正是他所需要的“工具人”。毕竟,他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什么打听情报、跑腿办事、处理杂务,总不能什么脏活累活都自己干。有一个可靠的帮手,能省去他不少精力。马老三虽然够忠诚,但毕竟年纪大了,修为又太低,有些事情交给他,总归是有些力不从心。这个燕赤行,根骨不错,性子也还行,调教好了能派上大用场。
“收留你?可以。但我这里不养闲人,也不收废物。”石子腾站起身,用折扇敲了敲手心。那折扇还是那把从鬼市买来的劣质折扇,但在燕赤行眼中,这折扇此刻却像是一件无上神器,“把那边的地擦干净,顺便把那些有用的法宝碎片都给我分拣出来。做不好,你还是这林子里的肥料。”
“是!前辈!”燕赤行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身体还在打晃,但他的眼神却坚定无比。他拖着重伤的身躯,真的跑去那边给马老三打下手去了。他的动作虽然笨拙,却极其认真,每一块碎片都分门别类地放好,每一个储物袋都仔细地检查了又检查。
“啧,腾爷,您这调教人的手段,老奴算是服了。”马老三凑上来,竖起大拇指,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您看看那小子,之前还跟您脸红脖子粗地讲大道理呢,现在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腾爷您这一番话,比什么天材地宝都好使!老奴当年要是有您这样的人指点,现在也不至于混成这副鬼样子。”
“少拍马屁。干活麻利点。”石子腾淡淡地回了一句。他对马老三的恭维早已经习以为常,虽然不反感,但也不会上心。他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这些人身上。
他的目光,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刚才那座放置“建木残须”的白骨祭坛。那祭坛之前在两位化龙强者的搏命一击下已经四分五裂,只剩下了一些残破的骨块和断裂的符文还留在原地。但此时,随着建木残须被抽走,那碎裂的祭坛下方,竟然开始向外喷涌出一种极其诡异的黑红色雾气。那雾气浓稠而粘腻,像是血液和浓烟混合而成,不断地从裂开的石板缝隙中涌出。它贴着地面蔓延,将那些新生的嫩草和苔藓尽数腐蚀,所过之处,生命尽灭。
伴随着雾气的喷涌,一阵极其沉闷、仿佛某种庞然大物在地下翻身般的“轰隆”声,从地底深处传来。那声音与之前听到的有所不同,更加浑厚,更加深沉,像是一头沉睡了无数纪元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那声音通过脚下的地面传递上来,让人的腿脚都跟着麻。
“咔嚓……咔嚓……”
坚硬的太古岩层开始以祭坛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龟裂。那些裂缝如同活物一般在地面上蔓延,每一道都宽达数尺,深不见底。它们将地面的石板、岩石、骨灰硬壳统统撕开,出令人胆寒的碎裂声。一道深不见底、足有数十丈宽的巨大黑色裂缝,如同深渊巨口般出现在了三人的面前。那裂缝边缘的岩石参差不齐,如同巨大的獠牙,在雾气和绿光的交替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一股极其古老、苍茫,甚至带着一丝太古皇族那种独有威压的恐怖气息,从那深渊之中汹涌而出!那气息如同实质的浪潮,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周围的空气都推得向后倒卷。那气息中蕴含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古老,仿佛来自天地初开的年代。同时,还带着一种让人灵魂都在战栗的威严,那种威严远在化龙之上,甚至远在仙台之上。
“腾爷……这……这下面难道还藏着什么大个的邪祟?!”马老三感觉到那股威压,吓得两腿直打哆嗦。他的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他怀里的储物袋掉在了地上,里面的源石和法宝散了一地,但他却连捡都不敢捡。他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这气息……这气息比那些太古生物还要吓人!腾爷,要不咱们赶紧跑吧!老奴的腿不听使唤了!”
刚刚还在干活的燕赤行也是脸色大变。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但他的脚步却牢牢地钉在原地。他握紧了手中捡来的一截断剑,那断剑上还沾染着干涸的血迹。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白,但他的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决绝。他没有逃跑。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地方,离开了石子腾,他只有死路一条。
石子腾站在深渊边缘,低头俯视着下方那无尽的黑暗。那黑红色的雾气从深渊中不断涌出,在他身边环绕,却始终无法靠近他三尺之内。他的衣袍在气流的冲击下猎猎作响,但他整个人却如同定海神针般纹丝不动。他的重瞳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穿透了重重黑红色的迷雾,穿透了无尽的黑暗,看向了深渊的底部。他看到了,在那不知道多深的地方,似乎有着一条由无数晶莹剔透的神源石铺就的古老石阶。那石阶一层一层地向下延伸,每一级都由整块的神源石雕琢而成,散着柔和的光芒。那石阶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通向一个未知的恐怖所在。
“原来如此……”石子腾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兴奋的弧度。那笑容中带着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惊喜,也带着一种对未知挑战的跃跃欲试。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亮,像是找到了一个新玩具的孩子。
“那建木残须,根本就不是什么仙珍机缘,而是一把‘锁’!它被古人种在这里,就是为了镇压这深渊下方的入口!那些古人用万木噬灵阵配合建木残须,将这条通道彻底封死。那建木残须就是这个封印的核心,是镇压整个地下世界的关键。如今天狼谷和血影门那帮蠢货一通乱打,把封印给破了。”
石子腾大笑一声。那笑声中透着一种百无禁忌的狂热,一种对所谓禁忌的蔑视和对未知的挑战。那笑声在深渊的边缘回荡着,像是要向那黑暗的深处宣告自己的到来。他笑完之后,转身看着马老三和燕赤行,眼中燃烧着令他们感到窒息的战意与野心。
“天狼谷和血影门那帮蠢货,以为打碎了外面的阵法就能得宝,却不知道,他们这连环血祭,刚好替这深渊下的东西,解开了最后一道封印!那建木残须是锁,他们用数千人的血和怨气做了钥匙!现在锁碎了,钥匙也断了,这扇门,彻底打开了!”
“老三,赤行。收拾东西!”石子腾大袖一挥,直接将自己周围那些残余的有用物资卷入袖中。那些储物袋、玉简、法宝碎片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纷纷飞入他的袖袍之中,消失不见。
“腾爷,咱们……咱们这是要跑路了吗?这下面的动静太吓人了!”马老三颤声问道。他的眼中满是恐惧和期盼,期盼着石子腾说一句“是”。
“跑路?”石子腾转过头,看着马老三和燕赤行。他的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腹黑而危险的笑容。他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那无底的深渊之上。
“既然大门都打开了,不去里面转转,岂不是辜负了这荒古天地的一番美意?”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还有一种让马老三听了想死的轻松和随意。
“走!跟我下深渊!”
说罢,石子腾没有丝毫犹豫。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直接跃入了那喷涌着黑红雾气的无底深渊之中。那流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璀璨的弧线,如同流星坠入大地,很快就被那无尽的黑暗吞没。
“疯了……真的是个疯子!”马老三哀嚎一声。他的脸扭曲得像个苦瓜,两条腿抖得像是秋风中的落叶。但看着周围那渐渐开始枯萎的新芽和越来越诡异的气息,他知道,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那些刚长出来的嫩叶已经在黑红色雾气的侵蚀下开始黄黑,用不了多久,这片刚刚复苏的森林就会重新变成死地。他咬了咬牙,一闭眼,出了一声绝望的吼叫:“腾爷!老奴来了!您等等老奴啊!”然后也跟着跳了下去。他的身影在深渊的边缘消失,只留下一声长长的、越来越远的尖叫。
燕赤行看着深渊。那黑红色的雾气翻涌着,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有节奏地吞吐着。那深渊深不见底,如同张开的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敢于靠近的生灵。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而刺鼻,让他的肺都在隐隐作痛。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决绝中带着一种向死而生的勇气,也带着一种对未知的渴望。
“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握紧断剑,不再有任何犹豫。他纵身一跃,紧紧跟上了前面两人的步伐。他的身影没入那翻滚的黑红色雾气之中,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
深渊吞噬了三人的身影。那黑红色的雾气在吞没了他们之后,翻滚得更加剧烈了。从那无尽的深处,传来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如同叹息般的声音。那声音古老而悠远,像是从太古时代穿越了无数万年的时光,终于重新响彻在这片天地之间。北域地下的真正恐怖与机缘,才刚刚向他们揭开冰山一角。而石子腾这“盘古”第一世的红尘磨炼,也正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凶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