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陈逍深深颔,“不知将军可愿意信我?”
话毕,燕清景一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掌,“燕某人对天誓,此生绝不疑君。”
四目相对,两只手紧紧握在一处。
入夜。
乌羌军前军驻地。
因宗律摩轲尔之令,诸人皆夜间警戒巡视白日则轮流休息,然而人体又不是铁打的,昼夜颠倒加之休息时间急剧减少,稍有风吹草动就必须得起身,镇日精神极度紧绷,持续了数日,军士各个神色萎靡不振,一双眼睛下面笼罩着层深深的青色。
他们已经许久没好好睡觉了,从前还可以趁人不备打个瞌睡,现在却想都别想,一则北军骚扰频频,叫阵、戏笑、鸣金、乃至放骨哨箭挑衅,好似下一秒大军便要压境,他们根本不敢合眼,生怕睡一觉就会再也醒不过来,二则……
“快,睁睁眼睛,不要命了?”一鬓被晒得红的乌羌百夫长低声呵斥手下,见对方上眼皮还是不住地往下眼皮贴,寒声道:“五太子到”
话毕,一排原本困得快趴地上的小兵登时站得笔直,面上掠过浓浓的恐惧,可等了许久也没看见宗律摩轲尔的仪仗,忍不住战战兢兢道:“大,大人?”
百夫长冷哼,“若非我说五太子来了,怎么镇得住你们这群懒骨头,警醒着点,别没战死沙场,先被五太子摘了脑袋!”
“是!”
自从陈逍带人频频骚扰乌羌军后,宗律摩轲尔为正军纪,威慑众人,无论是白天还是夜里皆提刀出行,见守卫时酣睡者一律斩,头颅悬在驻地门口示众,不过几日,死者已过二十人,故而军中人人自危,恨不得拿刀将眼皮剜下去。
可纵然如此恐惧,人困倦到了极致,竟像马似的站着也能睡着,便在睡梦中为宗律摩轲尔所杀。
北地炎热,风沙极大,砸得悬在门口的脑袋左右摇晃,腐烂的血肉间或往下落。
众人观之,愈惊惧。
此刻,乌羌大帐内,宗律摩轲尔攥起一把细纱,鹰隼般锐利的双眸死死地盯着不远处唯一的大城长阳关。
只要攻破长阳,昭朝再无天险可据,大军必能长驱直入,直捣黄龙!
到了那时,宗律摩轲尔咽了下干的喉咙,眼中充斥着贪婪,无论是中原的财富、美人,还是那遥遥的至尊之位,都会是他的囊中物。
“太子!”一健壮的乌羌军汉大步进来,跪倒在地道:“方不移方先生求见。”
宗律摩轲尔:“让他过来。”
“是。”
不多时,文士打扮的男子,或者说方不移快步入内,拱手见了一礼,“太子。”
“方先生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宗律摩轲尔一眼不眨地看着沙盘上矗立的大城。
方不移道:“臣今日来是为驻地门口悬挂着的人头来见太子,”他观察着宗律摩轲尔的脸色,顿了顿,见他仍专心看沙盘,方继续道:“臣恳请太子将人头摘下,再将人头好生安葬。”
宗律摩轲尔紧攥黄沙,头也不抬地问:“理由?”
“臣以为,将人头悬挂门口固然能震慑士兵,亦会寒了军士用命之心,”毕竟,宗律摩轲尔于小事上都如此狠辣,刻薄寡恩,士兵皆是人,怎么可能会实心为他卖命?“二则,曝尸在外观之不洁,亦可能滋生疫病,还望太子审慎考虑。”
宗律摩轲尔眯眼,“方先生,你是在干涉本太子的决定吗?”
“臣不敢,只是臣以为……”
“以为什么?”宗律摩轲尔冷笑,“虚伪矫饰,妇人之仁,你们中原人就是因此才会屡屡败给我族!”
将人头悬挂后,全军整肃,古语有言慈不掌兵,若他一味放纵,只会滋长军中怠懒的风气,宗律摩轲尔神色泠然,更何况北军那个陈统领用的奇技淫巧将军士们的胆子都吓破了,他必须用重典治兵,高压之下人心方能凝聚在一处,而不是化作一盘散沙。
自然,宗律摩轲尔也知道长此以往严苛不是办法,算算时日,王庭的补给和军饷将在今晚送到,他要犒赏全军,重压重赏,才是维系军队的关键。
方不移不过一从未领过兵的降臣,有什么资格对他指手画脚?
话毕,方不移只觉好像被人狠狠掌掴了下,面色由红转白,脸上却火辣辣的疼,他张了张嘴,“是,臣明白了。”
宗律摩轲尔不耐烦地挥挥手,若非他父王看重方不移,他早将方不移剁碎扔出去喂狼了,他松手,大掌中黄沙倏然洒落,将城池掩埋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