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公厨虽旧,但并不脏,擦得窗明几净,十几个公厨连在一起各不相通,此刻有四五十个军士在此间用早食闲聊,刀就搁在架子上,也有人宝贝地放在腿间。
惊闻人声,十几双眼睛唰地落在了陈逍身上,顿时公厨内瞬间阒然。
被陈逍带来的禁军早就习惯陈逍和他们一道用膳,然北军大多头一回见着这位声名在外的陈统领,只知道此人世家出身,简在帝心,年纪轻轻却位高权重,在众人心中就算不颐指气使也该矜贵得要命。
然而站在光下的青年衣着与他们无甚差别,一般的寻常布料,北地风沙大,衣衫的颜色多用深黑深青深红防脏,陈逍亦只穿黑红二色,除了能证明身份的令牌外再无其他饰物,只是那件最寻常的衣袍穿在他身上却好看得人挪不开眼,造价似乎一下从五钱银子变成了五千银子。
有认识陈逍的忙热情招呼,“大人!大人坐这。”
陈逍也不客气,大步过去坐在那张空竹席上,旁边一个北军军士望着也就十七八岁,被晒得黝黑亮的脸浮现出一缕红晕。
陈逍从木盆里拿出一个饼,张嘴咬了一口,因为昨日的战功全军上下都高兴,今天的麦饼里竟夹了饴糖和麻将,饼皮烤得异常酥脆,虽不是白面,但别有一股浓郁的谷香,中和了麻酱味,甜而不腻,一咬直往下掉渣,见一军士神色紧张地望着他,陈逍福至心灵,含含糊糊地夸道:“香!”极其由衷。
那军士身形顿时一松,立刻有旁人笑道:“大人,这是霍老七做的,这小子原先家中是开炊饼铺子的!”
还没说完就被名霍老七的军士推了一把,“做饼有啥可傲的。”
陈逍却笑,“民以食为天,若无你们,便是有再做的宝剑也拿不动。”
一席话说得霍老七脸通红,悄悄紧了紧腰带,昂挺胸。
众军士见陈逍随和,便继续说话,一禁军感慨:“北地风太大了我半夜还以为有人敲门呢。”
有人则一边咬着饼一边眼馋,“我早听说草原羊好吃,可惜城中的都是百姓的,羊奶羊毛都是正用的东西,卖都不卖,若赶上过年,几家说不定能杀一只。”
更别说宰羊供应全军了。
若是放在大昭朝其他兵丁,抢也就抢了,军爷拿你们的东西是看得起你们,但偏偏在整个昭朝治军最严的两位大人麾下,敢抢百姓的羊,来日就把你披剥了做羊。
故而就是众人看着眼馋,但谁也不敢动。
陈逍用完早膳,又走了两圈,营地看上去多年没加修整过,不过胜在打理得一尘不染,所用肉食多是腊肉和肉酱,耐放且不易坏,菜是从百姓那采买的,当季有什么吃什么,就两三样,也有腌菜,陈逍绕了一圈,转去马厩。
然而陈统领不知道的事,他去公厨用早膳的事情长腿一般地传了出去,有人好奇地问:“听说今天那个京里来的陈大人到公厨了?长什么样?”
早上见到陈逍的军士道:“简直是个人样子!脸比秋天的霜还白。”
“胡扯,我就没见过那么白的人,你看杜大人刚来时也白,现在不晒得和炭似的。”
“哎哎哎,那位陈统领是不是很傲气?”这倒不能怪北地官兵恶意揣测,盖因之前来的监军各个鼻孔朝天,那军士颇忿忿,“别说对咱们,对燕将军都傲得很,尤其是那个姓赵的监军,井水不喝,得去二十里外的望仙泉打水喝,菜是从大城运来的,每次得七八个人去采买,但他的厨子只要菜心,其他的都喂猪,所用器具必得是什么什么玉,哪怕是寒冬腊月,那位监军都得用暖轿送樱桃石榴来,”说着,冷哼一声,“陈大人比赵监军职位还高,甲胄莫不是全金的?”
“全金?一巴掌大小的金就坠得人手臂疼,还全金的铠甲,哪是人撑得起来的?”一军士笑道,“再说了,陈统领若是那么骄奢,咋可能与吃一样的?”
“但我听那些蛮人管陈统领叫塔兰格日莫,他还生得那么好的模样,难不成真是个神仙?”
“那我可得多烧两注香,保佑咱们赶快打完,我好回乡说个媳妇去。”
“怎地不在北地说?”
“咱们营里连蚊子都是公的,各个睡着放屁磨牙鼾声比雷大,我找甚吗!”
“哈哈哈哈哈哈”
那边,马厩。
陈逍已挑好了一匹骏马,此马通体雪白,毛尖尖泛着层霜雪白,唯有四蹄泛红,筋肉虬结有力,养马人拍了拍马背,面上不无得意,“属下们玩笑都说这马是拿雪花银打的,长期以往就管它叫银子了。”
陈逍一哂。
此日,狂风漫天,飞沙走石,十几米开外难辨是人是鬼。
乌羌军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