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被冻结成了含着冰碴的胶体,沉重而又压抑。
那张由严定闲大师亲自勾勒、张扬最终定稿的“丑猴子”,正通过投影仪,静静地烙印在幕布上。它颓废、苍老、桀骜,像一个沉默的被告,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充满了惊愕与否定的审视。
“不行!绝对不行!”
老韩的声音,像一根被绷到极致的弦,因为过度的焦虑而显得尖锐。他那张刚刚因为《流浪》的成功而红光满面的脸,此刻布满了阴云,他指着幕布,几乎是痛心疾。
“扬子,这不是开玩笑!孙悟空,在我们中国人心里,那是神!是战无不胜的英雄!你……你怎么能把他画成一个……一个看起来刚从工地上搬完砖回来的中年大叔?!”
他身旁,那位新上任不久、顶着“海归精英”光环的市场部总监,立刻用更专业、也更冰冷的数据,补上了致命一刀。
“张导,韩总的担忧,完全符合我们的市场调研结果。”他扶了扶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幕布上那只猴子孤寂的背影,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动画电影的核心受众,百分之七十以上是‘家庭观众’,也就是家长带孩子。我们这个形象,过于暗黑、写实,甚至可以说……丑。它完全不具备当下市场流行的‘萌’、‘Q’、‘可爱’等任何一个爆款元素。”
他翻开手中的报告,念出一串冰冷的数字“根据模型预测,采用这个形象,我们将直接流失至少百分之五十的低龄观众,以及他们背后的家庭票仓。这对于一部投资上亿的动画电影来说,是毁灭性的。”
他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表示赞同的窃窃私语。
“是啊,这猴子看起来太丧了,一点也不喜庆。”
“我儿子肯定不喜欢,他喜欢那种大眼睛、圆脸的……”
“万一有家长看完投诉,说吓到孩子了,我们怎么办?《流浪》好不容易积累的口碑,不能这么挥霍啊!”
一道道质疑的目光,像无形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向张扬。这些员工,都是跟随他打赢了《流浪》那场硬仗的功臣,他们眼中的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让人难受的、混杂着困惑与担忧的眼神。
他们不理解,为什么那个能创造出“行星动机”这种宏大奇观的天才导演,会突然钻进牛角尖,死磕一只“丑猴子”。
整个会议室里,只有两个人保持着沉默。
一个是张扬,他依旧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仿佛这场针对他的“围剿”,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邻里争吵。
另一个,是林大富。
这位煤老板从上海回来后,就一直有些魂不守舍。此刻,他罕见地没有拍桌子骂娘,也没有咋咋呼呼地表意见。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幕布上那只猴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疙瘩瘩的“川”字,那双在酒桌和牌桌上阅人无数的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他不懂什么市场,不懂什么数据,但他总觉得,这只丑猴子,有股劲儿。一股说不出来的、挠得他心尖痒的邪劲儿。
“都他娘的闭嘴!跟一群苍蝇似的嗡嗡个没完!”
终于,林大富那粗声粗气的咆哮,像一颗炸雷,在凝固的空气中轰然炸响。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满桌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所有人都被他吓了一跳,瞬间噤声。
“市场?数据?你们懂个屁的市场!”林大富的目光扫过那个一脸错愕的市场总监,眼神里充满了土财主对“知识分子”最原始的鄙夷,“老子当年在矿上,那帮专家拿着图纸算来算去,说这底下是石头,没煤!结果呢?老子一炮炸下去,炸出来的煤,把他们那帮狗日的专家埋了三天三夜!”
他这番粗鄙不堪却又生动形象的比喻,让会议室的气氛变得愈古怪。
他没有支持张扬,也没有反对,只是用他最蛮横的方式,清了场。他转过头,看着气定神闲的张扬,瓮声瓮气地说道“扬子,别跟他们废话。你小子既然敢把猴子画成这样,肯定有你的道理。拿出来,让俺们瞧瞧,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张扬身上。
张扬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去反驳任何人的观点,也没有去解释任何设计理念。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他走到会议室前方的播放设备旁,熟练地操作了几下,然后转过身,对着满屋子困惑的眼睛,平静地说道“我知道,大家都有疑虑。严老师他们三位老先生,刚看到这个设定时,反应比你们还激烈。”
“所以,我们用了一个星期,做了一段样片。”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足以安抚人心的力量。
“大家先看完,我们再讨论。”
说完,他按下了播放键。
会议室的灯光应声而暗,巨大的幕布上,最后一丝光亮也随之消失,整个空间陷入了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只有细微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水滴声,和一阵若有若无的、金属镣铐拖拽的摩擦声,在寂静中响起,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束微弱的光,穿透黑暗,照亮了一角。
那只“丑猴子”,出现了。
他被粗大的、锈迹斑斑的锁链,钉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周围是深不见底的洞窟,头顶的钟乳石上,正滴着黏腻的、不知名的液体。他低着头,长长的马脸被阴影笼罩,看不清表情,那身曾经威风凛凛的锁子甲,此刻破烂不堪,失去了所有光泽。他就像一尊被遗弃了千百年的石像,身上唯一的活气,就是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
颓废、绝望、死寂。
会议室里,有人已经不忍地皱起了眉头。这就是他们要拍的主角?一个连眼神都死了的失败者?
就在这时,一声轻微的、仿佛来自遥远记忆的呼唤,在背景音中响起。
“大圣……”
那声音,像一个女孩的呢喃。
猴子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被投入火星的干柴,瞬间,爆出了一点微弱的、金色的火光!
“咔嚓——”
束缚着他手腕的锁链,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迸射而出!
“吼——!!!”
一声压抑了五百年的、不似人声的咆哮,从猴子的喉咙深处喷薄而出!那不是胜利的呐喊,也不是英雄的战吼,那是一头被囚禁的野兽,在无尽的痛苦与愤怒中,出的、最原始、最绝望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