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上空,由唢呐和管风琴交织而成的悲壮旋律似乎还未散尽。
北京,张扬工作室那间临时改造的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场跨越文化的灵魂对撞所带来的巨大震撼之中。王承志老先生放下唢呐,脸颊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眼中却闪烁着酣畅淋漓的光芒。弗兰克和他的好莱坞团队,则像是看神迹一样看着屏幕,嘴巴半张,久久无法合拢。
老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他看着张扬,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佩与感慨。这个年轻人,总能用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将绝境变为奇迹。
然而,就在这胜利的氛围攀升至顶点的瞬间,他口袋里的手机,用一阵急促到撕心裂肺的震动,将这美好的幻象,彻底击得粉碎。
当老韩用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声音,将那个来自中科院算中心的噩耗,通过电话线传递过来时,整个指挥室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还剩多少镜头没渲染完?”
“百分之三十……所有……所有最花钱、最重要的大场面,全都在这百分之三十里……”
张扬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凝固。
那是一种比零下一百度的贝加尔湖冰面还要刺骨的寒冷,从电话听筒里蔓延出来,顺着他的手臂,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
刚刚还在为艺术的胜利而狂喜的众人,脸上的表情,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僵硬在了那一刻。喜悦、激动、震撼……所有正面的情绪,都在这短短几秒钟内,被一种名为“绝望”的灰色颜料,涂抹得一干二净。
“apened?”弗兰克听不懂中文,但他从老韩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读懂了不祥。
老韩失魂落魄地挂断电话,嘴唇哆嗦着,几乎无法组织起完整的语言“Thesuperputer…it’tookitbanettoftherendering…themostimportantthirtypernetished。”
“notfinished?hatdoyoumeannotfinished?”弗兰克那张高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情,“Thisisimpossib1e!afi1mofthissneta1-1eve1superputingnetderit!notevenitha11therenderingfarmsinho11yoodbined!”
他身后的特效团队,也瞬间炸开了锅。
“上帝!那意味着我们所有的工作都白费了!”
“那些冰原上的爆炸,木星的点火,还有行星动机的特写……全都在那百分之三十里!”
“没有算力,我们手里的就只是一堆没用的数据模型!连一段一秒钟的视频都生成不了!”
这些专业人士的哀嚎,比任何解释都更具杀伤力。它们像一把把冰冷的凿子,敲碎了在场所有人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林大富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此刻已经黑得如同锅底。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专业术语,但他听懂了“白费了”三个字。他那股被艺术和排面压制下去的暴戾之气,再次汹涌而出。
“他妈的!什么意思?!”他一把揪住离他最近的一个技术员的衣领,双眼赤红,“老子的钱呢?老子投了那么多钱,你们现在告诉我都白费了?!”
那个可怜的技术员被吓得面无人色,结结巴巴地解释“林…林董,不是钱的问题……是、是算力……就像您有最好的煤,但没有火车,一吨也运不出去……”
这个比喻,林大富听懂了。他松开手,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那股能用钱摆平一切的豪气,第一次,被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技术壁垒,撞得粉碎。
完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浮现出这两个字。
电影,在距离终点线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死了。
指挥室里,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投影幕布上,汉斯·季默那张带着询问和困惑的脸,还在无声地闪烁着。这位刚刚被点燃了创作激情的音乐大师,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电话这头的气氛,会在一秒钟内,从天堂坠入地狱。
张扬没有理会屏幕那头的季默,他也没有去安抚暴怒的林大富,更没有去看那些陷入绝望的员工。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雕塑。
他的大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度运转。系统面板上,那条刚刚完成了9o%的任务进度条,像一个巨大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感叹号,刺痛着他的眼睛。
系统没有布新的任务,也没有提供任何解决方案。
这一次,金手指沉默了。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去面对一个看似无解的死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压抑的空气,几乎能拧出水来。
就在老韩准备拿起电话,用一种屈辱的姿态去向中影求援时,张扬,突然动了。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块写满了音乐术语和跨洋通讯架构图的白板前。
他拿起板擦,沉默地,将上面所有的、代表着刚刚取得的辉煌胜利的符号,一点一点地,全部擦掉。
那动作很慢,很用力,仿佛要将那股不甘与挫败,全部揉碎在粉尘里。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
当白板重新变得一片空白时,张扬转过身,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绝望,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着的火焰。
“老韩,”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镇定,“帮我叫个外卖,要全北京最辣的麻辣小龙虾,再来两箱冰啤酒。”
所有人都愣住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喝?
“另外,”张ag扬的目光,转向了技术部门,“把我们工作室所有能用的电脑,配置报给我。还有,弗兰克,你马上给我一份数据,我要知道,在2oo3年的今天,全中国,大概有多少家网吧,多少台电脑。”
这几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指令,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但没有人敢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