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疑声,反对声,此起彼伏。
刚刚因《少林足球》的胜利而凝聚起来的团队信心,在这一刻,面临着分崩离析的危险。
面对着几乎所有人的反对,张扬却异常地平静。
他没有去争辩物理学,也没有去解释能量守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众人,然后,用一种沉静而又充满了力量的语调,缓缓地讲述起来。
“十几年前,有一部很火的电视剧,叫《北京人在纽约》,里面有一句台词,‘如果你爱他,就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他,也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地狱’。那个年代,所有人都觉得,国外好,国外是天堂。”
“但是,每年过年的时候,你们知道中国会生什么吗?”
他的目光扫过黄博,扫过老韩,扫过每一个黄皮肤黑眼睛的中国人。
“会生一场,被外国人称为‘地球上最大规模的年度人口迁徙’——春运。”
“几亿人,坐着拥挤的火车,坐着颠簸的汽车,忍受着严寒和疲惫,从他们工作学习的‘天堂’,回到那个可能贫穷、可能落后的老家。为什么?”
“弗兰克,你觉得这符合逻辑吗?这高效吗?”
弗兰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这不逻辑,这不高效。”张扬自问自答,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深沉的情感,“但这就是中国人。我们对脚下这片土地的眷恋,是刻在骨子里的,是流淌在血液里的。这种情感,叫‘安土重迁’!”
“我们的祖先,在几千年前就告诉我们,‘父母在,不远游’。”
“我们的神话里,最傻的那个,叫愚公,他干的事,是移山。最悲壮的那个,叫精卫,她干的事,是填海。我们从来不信什么上帝,我们只信,人定胜天!”
“所以,当灾难来临,好莱坞的英雄,想的是怎么开着飞船逃跑。而我们中国人的第一反应,是扛着家,一起走!”
“我们不放弃故土,我们不抛弃祖先。就算宇宙再黑暗,再寒冷,只要家还在,希望就还在!”
张扬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亢,一句比一句铿锵。
那不是在讲剧本,那是在呐喊,是在宣泄一种积压在整个民族灵魂深处,数千年的执念!
“所以,弗兰克,你错了。这不是一个关于英雄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家’的故事!”
“这不是神话,这是属于我们中国人,最硬核、最极致的浪漫!”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黄博的眼眶,红了。他死死地攥着拳头,仿佛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老韩呆呆地坐在那里,嘴唇微微颤抖,他看着眼前的张扬,仿佛在看一个浑身光的巨人。
就连一直持反对意见的弗兰克,此刻也怔住了。他虽然无法完全理解那种深沉的文化内核,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张扬话语中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强大的情感力量。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好莱坞任何一个制片厂里,见过的力量。
“我……我明白了……”
许久,弗兰克缓缓地坐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张扬,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混杂着敬畏与困惑的复杂神情。
“我明白了你要表达的情感……但是,张……”
他提出了一个无比现实,也无比致命的问题。
“诗意归诗意,电影,是视觉的艺术。你说要造一万座动机……那它,到底应该长什么样?”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众人刚刚被点燃的热情上。
是啊,概念再好,拍不出来,也是白搭。
美术组的负责人,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冷汗涔涔地站起身,将几张刚刚画好的概念草图,用投影仪投到了白板上。
白板上,出现了几个造型各异的所谓“行星动机”。
有的,像一个放大了几万倍的火箭喷射口,充满了美式科幻的陈词滥调。
有的,则像一个巨大的、盘根错节的炼钢高炉,充满了傻大黑粗的蒸汽朋克感。
甚至还有一个,被画得像是一座倒插在地上的、巨大的……锅炉房烟囱。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沉默。
这些画,彻底暴露了中国电影在科幻视觉体系构建上的……一片空白。
张扬看着那些不伦不类的设计,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剧本的灵魂,他找到了。
但承载这个灵魂的躯体,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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