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管道,
方老师布下的那道符阵只撑了不到一刻钟。
铜针钉在符纸正中央的时候,地面确实干燥了片刻,从墙壁和石板缝隙里渗出的水汽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在符阵边缘停住了,形成了一道极细的分界线。韩野蹲在通道中段,能看到那道分界线两侧的颜色明显不同——符阵内侧的石板颜色浅一些,干燥一些,外侧的则是深灰色的,湿润的,水膜在表面缓慢地流淌着。
但那种状态没有持续太久。
最先变化的是符纸本身。纸面从边角开始暗,像是被潮气从背面一点点地浸透了。那些被铜针重新点燃的朱砂符文,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度变淡,线条的边缘在模糊,像是被水泡开的墨迹。铜针的针尖上浮起了一层绿色的锈斑,针身在微微热,那种热量传到方老师的指腹上时,他感觉到了一阵细微的、像是电流一样的刺痛感。
他低头看了铜针一眼,然后握紧了针身,把它拔了出来。
针尖离开符纸的那一瞬间,地面上的干燥区域像一层薄冰一样碎裂了。潮湿从四周涌来,贴着石板表面蔓延,一眨眼就把符纸整张浸透了。黄纸变成暗褐色,边角卷曲,符文线条彻底散开,朱砂被水化开成一片模糊的红晕,向着纸面的四周扩散着,像一朵迅枯萎的花。
方老师把铜针收回了内袋。他没有再尝试重新布阵。
没时间了。他说,这片区域已经覆盖得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通道两侧那些铁门忽然同时震动了一下。不是被人从里面推撞的那种震动,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共振,像是所有铁门的门板在同一频率上颤动了一瞬。然后是那些声音——原本此起彼伏、隔在铁门后面的电击声、哭喊声、铁链拖拽声,在这一刻陡然清晰了好几倍,像是那些隔音的门板被抽走了一层,声音更近了,更清楚了。
紧接着,他们身上的衣服开始变了。
陈远是最先感觉到的。他低头时现自己的夹克外套已经在毫无察觉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白色的短袖制服,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支圆珠笔,胸前挂着一块塑料胸牌,上面印着第三医院精神卫生科几个字,名字一栏是空白的。他抬起手,看到自己的袖口整齐地翻卷着,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赵冬青站在他旁边,身上的冲锋衣也变成了一件同样的白色护士服,胸牌同样是空白的,她的短在白色制服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暗沉。
韩野站在通道中段,他的变化更明显。他身上的深色外套变成了一件灰蓝色的条纹病号服,布料粗糙,袖口宽松,胸口用黑笔写着一串数字,不太清楚。他的双腿已经有些站不稳了——他低头看到自己正躺在一张铁架床上,床板窄小,边缘焊着金属栏杆,床单是白色的,边角被掖得紧紧的,像是要防止人翻身。他试图坐起来,但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使不上力,连手臂都抬不起多少。
方老师站在通道入口处,他的夹克变成了一件白大褂,半旧的棉布质地,袖口微微磨损,左胸口袋上插着一支钢笔。他没有穿白色短袖,而是白大褂下面是一件灰色的旧西装马甲,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被人系得一丝不苟。他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中沉了一下。
通道两侧的铁门在这一刻全部变了样。原本那些锈蚀得差不多的门板,像是被一层新的铁皮重新包过了一遍,表面的锈迹退到了边角,露出了深灰色的金属底色。每一扇门上都出现了一块白色的搪瓷牌,牌面上印着红色的字电击治疗室药物注射室观察隔离室约束治疗室。那些字迹清晰,像是昨天刚擦过一样新。
门牌号从走廊入口的第一扇开始,依次排列着一号、二号、三号。一直排下去,延伸到通道深处被黑暗吞没的地方。
一号治疗室的铁门是半开着的。
门缝里透出一片惨白的光,像是日光灯管在近距离照射。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让陈远的后背瞬间绷紧了——那是一阵低沉的、持续的电流嗡鸣声,夹杂着人的喊叫,闷在嘴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大半,但能从声带的震动频率里听出来那种痛苦。有人在用一台老式电击设备,贴着人的皮肤,在反复地放电。
然后门内传来了说话声。一个男声,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平淡。……还差一个。
停顿了一瞬。然后是铁质推车被推动的声响,轮子碾过地面时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新人怎么还没到?
那个声音从一号治疗室的门口飘出来,像是长了脚一样,沿着潮湿的地面一直滚到方老师他们面前。方老师把白大褂的领口整了整,那道从左眼角延伸到下颌的疤痕在惨白的漏光中像一道被拉紧的线,周围的皮肤绷得紧紧的。他的目光从半开的铁门上方掠过,然后落到了通道地面上——韩野正躺在铁架床上,身体被床单和约束带固定着,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睛睁着。陈远和赵冬青站在病床两侧,穿着医生和护士的衣服,胸前挂着空白的胸牌。
方老师的手垂在白大褂的侧缝处,指尖碰到了内袋里那枚铜针的针尾。针身还带着温热的余温。他把那点温度压在手心里,没有拔出来。
推床。往前走。他开口,声音平得几乎不带任何情感起伏,我是主治医生。你们是实习医师和护士。床上的是病人,先跟着诡异的逻辑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韩野胸前的编号,9-923,那行字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稀可辨。方老师把那个数字记住了,然后在猜想自己胸牌上的空白位置——不用看他也知道,那块塑料胸牌上该出现什么职务。
韩野目前的状况还没到能下床的程度。你们推他走。进门之前别出声。
陈远和赵冬青对视了一眼。赵冬青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她弯下腰,把手握住了铁架床床尾的金属栏杆。掌心贴上去的时候,那层铁皮冰凉,带着潮气。陈远也走到了床头,双手握住床头的栏杆,两个人一前一后,把床稳住了。
一号治疗室的门缝里,那道惨白的光又亮了一下。电流的嗡鸣声正在缓慢地升高频率,像是有人正在把旋钮从低档往高档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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