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学校的车上,李毅睡着了。
大巴在国道上颠簸,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小镇又从小镇变成城郊。王鹏坐在旁边打着瞌睡,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张。李毅靠在后座的椅背上,右手还缠着纱布,左臂的伤口在衣服下面微微痒——那是尸毒被压制后正在愈合的征兆。
他原本只是想闭眼歇一会儿,但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踝,慢慢地往下沉,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水面,最后落进了一片幽暗的、泛着淡淡水光的空间里。
他感觉到了水。不是流动的水,是那种静止的、冰冷的、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的液体。身体沉在水底,头顶上方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圆形的光斑,那是井口透下来的天光,隔着深深的井水,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几乎没有温度的惨白。
然后他感觉到了自己在往上浮。
很慢,很轻,像是水把他托起来送上去的。穿过那层冰冷的水面时,他听到了一个破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方轻轻喊了一声什么,但隔着一层水膜,什么都听不清。
他从井口探出头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挂在天上,被云遮了一半,只在井台周围洒下一层稀薄的白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不,是低头看到了小娥的双手。那双手苍白,薄得像纸,隐约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湿透的头贴在脸侧,井水顺着梢往下淌。赤着的双脚踏上井台边缘的青石板时,没有留下水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空着的、什么也没穿的脚。
她已经死了。
但她的意识还在,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井底的淤泥里托了起来,重新放回了这个她离开的世界。她站在井台边,分辨了好一会儿方向,然后朝着村子走去。
深秋的夜晚很安静。村口的老槐树秃了大半,枯枝在月光里伸展着,像是无数根细瘦的手指。她经过树下的时候,树梢上传来一声极其低微的猫头鹰的咕鸣,然后又归于沉寂。
小娥走过了打谷场,走过了那条通往她家的土路。脚踩在干硬的泥地上,脚趾微微蜷曲,但地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到了自家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挂着红灯笼。
大红色的纸灯笼挂在门楣两侧,里面的烛火透过纸壁透出暖融融的光。门框上的对联是新贴的,红纸黑字,墨迹还没有干透。堂屋的窗纸上映着人影晃动,传来嘈杂的说笑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院子里摆着几张木桌,桌上堆着酒壶和剩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酒气和饭菜的余香。
她站在院门外,没有进去。
她的娘从灶房里端着一盘菜走出来,系着一条半旧的围裙,脚步匆忙。她经过院门的时候,离小娥只有不到两步远,但她没有往这边看。她端着菜进了堂屋,几个人的喧闹声又从里面涌出来。小娥听到有人在说新娘子长得真俊,有人在说老李家这回可算是办成了。
她爹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带着喝了酒的浓重和得意来来来,满上满上,今天高兴,多喝几杯。
小娥站在院门外,脚趾在泥地上蜷了一下。她想进去。她的手抬起来,伸向门板,冰凉的指尖快要碰到那扇门了,又停住了。她看到自己的手在月光下是半透明的,像一片薄薄的冰。
她不可能被看到了。她试过。
回来的一路上,她经过了刘婶家,刘婶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她经过的时候刘婶头也没抬。她经过了村长家门口,村长蹲在门槛上抽烟,她走过去的时候村长的目光从她身上穿过去,落在了她身后的路上。没有人能看到她,也没有人能听到她说话。
她站在家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热闹,听着那些说笑声和喜乐声,整个人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在了外面。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咳嗽。
是那个人的声音。
一个圆脸的中年男人坐在院子角落里的一张矮凳上,穿着一件绸缎袍子,手指上戴着金戒指。他面前的桌上没有酒杯,只有一壶凉茶。他咳嗽了一声,然后抬眼,朝堂屋的方向看了看。
小娥的瞳孔缩了一下。她认得那张脸。那天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这个人给了她一包桂花糕,然后用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她看着他坐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看着她爹端着酒杯走上去,点头哈腰地笑着,说三哥您坐,我再给您添点热茶。她的手指攥住了门框的木边,指甲嵌进木缝里,但什么都没有留下来——她的手指直接穿过了木头,像穿过一层薄薄的空气。
她什么都碰不到。
圆脸男人坐了一会儿,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朝着堂屋的方向走去。小娥的爹跟在旁边,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淡了几分。她娘也走过来了,围裙还在腰间系着,低着头,脚步有些紧。
三个人进了堂屋。堂屋的门被关上了。
小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堂屋门。堂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三个人影。一个坐着,两个站着。坐着的那个稳稳地靠在椅背上,站着的两个低着头。她能听到里面的声音——她爹的、她娘的、和那个圆脸男人的,隔着门板和墙,闷闷地传出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她走到堂屋的窗边,站在窗纸外面。
里面传出来的第一句话是这个样子的你们家那闺女的事,是不是该结了?
她爹的声音在抖三哥,我知道这事儿是我们家理亏,但您也看见了,今天是我儿子大喜的日子……
我今天来就是给你面子了。你闺女在我那儿跳了井,人死了,钱我付了,货我没拿到。你说这事儿怎么算?
她娘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三哥,那孩子是……是她自己跑的,我们也没想到……
我知道她自己跑的。她跑了,你们家钱退给我就行。二十块现洋,当初说好的价钱,一分不能少。
她爹的声音又急又低三哥,钱我们一定凑,您再宽限几天……家里刚办完婚事,手头实在紧……
我不听这些。三天。三天之内你把钱给我送过来。另外——你闺女的尸体你弄走,扔在我那儿算怎么回事?井水被她泡脏了,我淘井的钱也得你出。五块现洋。一共二十五块。三天。
三哥……这二十五块我实在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圆脸男人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带着一层薄薄的、像是被压住了不耐烦的锐利,拿不出来就拿你儿媳妇抵。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我还能转手卖个好价钱。你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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