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醒了。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落在对面床铺上。王鹏还在睡,呼噜打得匀实,像一台年久失修的小马达,突突突突,间或停一下,又突起来。李毅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没动。
他出了一身汗。后背的衣裳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枕头,枕巾是湿的。刚才那个梦太长了,一帧一帧的,像一部放不完的老电影。他在梦里站了一整夜,看着那扇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天花板还是那块天花板,掉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底子。徐清雅的脸还在他眼前浮着,最后那个样子——躺在皮面床上,头偏着,嘴角松着,像睡着了。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王鹏的呼噜停了一拍,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李毅坐起来,脚踩在地上,凉。他披了件外套,推开宿舍门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站着。天边正在从灰黑变成灰蓝,楼下的银杏树还没芽,光秃秃的枝丫伸着,戳着天。他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后背那层汗吹干了,衣裳贴得更紧了。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赵明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气。
这么早?赵明说。
醒了。李毅说。
赵明没多问,靠在窗台边喝了一口水,侧过头看他。你脸色不怎么好。做噩梦了?
李毅顿了一下,很长的一个梦。
赵明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台前面,看着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楼下有人开始在跑道上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地传上来,不多不少,像在数数。李毅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我昨天晚上,在梦里看见那个女孩的事了。就是我们医院遇到的那个徐清雅。她怎么来的医院,怎么认识的那个大夫,怎么好的,后来怎么回事,好像个旁观者。这不是简单的梦,估计和我封印的鬼婴有关系。
赵明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李毅一眼,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李毅靠着窗台,把梦里看见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她姑姑把她扔在医院门口开始,说到黄维明怎么慢慢走近她,她又怎么开始说话、开始笑、开始把办公室当家。说到那天晚上的事,说到她怀孕之后他那些话,说到电击室里那台机器和那对金属片子。说到最后,火升起来的时候。他说得很慢,像在把一块一块碎石头从一口井里往外搬,每搬一块都要喘口气。
赵明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把水杯搁在窗台上。那个大夫,他说,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后来房子烧了,他大概找了个由头把事情盖过去了。医院是医院,总有办法。他之后还接着当他的大夫。
赵明没接话,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赵明端起水杯把剩下的水喝了,说你这是魂息法连上了。之前赵冬青说的那个,御鬼的魂息法,你和那个玉佩绑定了,鬼婴在你身上。那个鬼婴是那孩子变的。你昨天晚上看见的东西,就是它记着的事。
李毅没说话。他感觉到了,那根线还在,从那块玉连到他脑子深处,微弱但持续地搏动着,像一个正在慢慢苏醒的人正在翻最后一个身。
上午没课。李毅回到宿舍的时候王鹏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玩手机,看到他推门进来把手机放下了。你一大早跑哪儿去了?我醒了一看你床上没人。
出去透了透气。
王鹏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你脸色白得像纸。是不是那趟医院的事还没缓过来?
缓过来了。李毅在椅子上坐下,伸手从抽屉里摸出那块玉佩,搁在桌面上。玉面温凉,那道人形轮廓还在,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了。王鹏从床上探出头来看了那块玉一眼这就是那个鬼东西?
它现在还动吗?
动。不太动。呼吸那么动。李毅把玉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握了一下,又放回去了。王鹏从床上跳下来,趿拉着拖鞋走到桌边,弯腰凑近了看那块玉,看了好一会儿,直起腰来。我是真不懂你们这些事。不过你既然有机会御使它,就好好弄,不好伤了你自己把。
我觉得我好能控制好它。
那就行。王鹏转身去翻柜子,吃早饭没有?我抽屉里还有两包饼干,你自己拿。
李毅拉开抽屉翻了翻,翻出一包压碎了的饼干,拆开,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甜味在嘴里化开,夹着一股陈旧的油脂味儿。他慢慢嚼着,把那块玉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回口袋里。那根细线还在,一下一下地,很稳,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动物正在试探着迈出第一步。
下午他去了诡异科的教学楼。方老师已经在办公室了,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看到李毅进来把册子推过来。册子封面上印着《御鬼基础·魂息法要领》,薄薄一本,边角已经卷了,像被人翻过很多回。
赵冬青家里那边的人后天到,方老师说,他们会单独带你,教你怎么维持连接、怎么收放。你现在的状态跟他们教的大多数人不一样,但基础的东西通用。
李毅翻了一下那本册子,纸页已经黄了,上面的字是油印的,有些地方印得重,有些地方印得浅,笔画缺了一角。他合上之后看着方老师。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在梦里看到了所有的事。
方老师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正常。魂息法成立之后,御鬼者会在一段时间内持续接收到诡异的记忆碎片。不一定是完整的,可能是一段一段的。你看到的那些,大概就是那个鬼婴记得最清楚的东西。它记得的事,迟早都会让你知道。
那我应该怎么办?
接着学。方老师说,你越熟悉它,它就越稳定。
李毅点了点头。他把那本册子合上,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问了一句方老师,那个大夫,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方老师正在翻另一份文件,听到他这话停了一下,抬起眼看他。他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待了三年,后来突然就失踪了,我猜是徐雅清的执念化鬼,也算是因果报应把。他说完又低头继续翻文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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