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的手握住床尾栏杆的时候,铁质表面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是治疗室内的电流设备正在运行的那种共振,隔着门板和墙壁传到了金属栏杆上。他感觉到那股震颤顺着掌心传到手腕。
赵冬青在床头,她的手指扣在栏杆的边沿上,指节微微白。她没有看陈远,但她推床的度和对方基本同步,像是两人已经默默配合了一小会儿。她的呼吸压得很浅,像是怕多吸一口气就会惊动什么。
方老师走在病床旁边,步伐稳重,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动时微微拂动。他走路的姿态和平时在走廊里端着茶杯散步时别无二致,那种从容里带着一层刻意压平的镇定,像是每一步都踩稳了再落下一步。
铁架床的轮子碾过地面,出吱呀的声响。那扇半开的铁门在他们面前自动向内滑开了一尺,门轴没有出声音,像是什么人在门后无声地拉开了它。门内涌出一股混着消毒水、铁锈和某种焦糊味的气息,那味道在李毅他们的楼层里也有,但这里更浓,浓度高到直接贴上了喉咙内侧。
治疗室比想象中大一些。老式的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惨白的光均匀地覆盖着整个空间。地面是灰白色的瓷砖,边角有些黄,但整体看起来比走廊里干净许多。靠墙是一排铁皮柜,柜门紧闭,上面贴着药品标签和编号。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电击治疗床,深棕色的皮质床面,边缘有金属卡扣和约束带。床的四周散落着几台设备,一台是带着刻度盘的银色铁箱,上面接着几根粗电线。另一台是推车,上面摆着棉球、酒精瓶和几卷绷带,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器械,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被约束带固定在了床面上,手腕和脚踝分别被厚实的皮质绑带捆住,绑带穿过金属卡扣扣得严严实实。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病号服,衣襟半敞着,露出的胸膛上贴着一排圆形的电极片,电极片后面连着几根细线,汇入床边的设备。他的面色灰白,额头上的汗已经把碎浸成了一缕一缕,贴着皮肤。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着,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抽动都伴随着极轻微的肢体反应,像是有电流正在缓慢地通过他的四肢。
那是一个正常的中年男人的脸。微胖,两颊下垂,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眉毛粗浓,皮肤因为长期不见日光而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他此刻正在不自觉地抽搐,每一次抽搐都让他脖颈处的青筋凸起又平复。他说不出话——嘴里塞着一块已经被咬出了深痕的胶垫。
床的另一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
他和方老师穿着同款的白色制服,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方老师的白大褂整洁而旧,是那种用得久的磨损感。这个人的白大褂上,肩部和袖口有大片深褐色的污渍,颜色不均匀,像是在反复干涸又反复沾湿的过程中形成了多层叠印。他的身形很高,肩膀异常宽阔,站在床侧的时候像一棵歪着长的老树。他的头是灰白色的,干燥且稀疏,从头顶向两侧分开,缝处露出淡青色的头皮。他的背对着门口,手上没有任何工具,只是安静地垂在身侧,像在等着什么东西到来。
他似乎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转过身来。
李毅如果此刻在这里,他大概会再一次体会到那种胃部被攥紧的感觉。这个医生的脸和那护士有着相似的违和感,但方向完全不同。护士的违和来自于她脸上的被固定住了,像是戴着一张微笑的面具,而这张脸——李毅如果在这里——他会描述为他的五官像是在融化。
或者说是被什么力量拉扯过。眼睛的间距比正常人宽了将近三分之一,两只眼珠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一只盯着床上的病人,另一只悬在眼眶中央略微偏上的位置,像是在看着门口的什么。他的鼻梁歪斜,不是天生的那种轻微偏曲,而是被人用力朝右侧推过,然后再也没有正回来。嘴唇很薄,上下唇几乎要贴在一起了,但嘴角却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幅度向两侧咧开着,露出两排颜色暗黄的牙齿,牙齿的形状大小不一,有几颗像是被磨过或者折断过,边缘粗糙。
他咧嘴笑了。
那个笑容伴随着他的整个脸部肌肉一起动,他笑的时候,额头上的皮肤皱成几道深深的横纹,颧骨处的皮肉向上提,把两只眼睛的眼角挤成了两条斜斜的线。他身上的癫狂感在这一刻扑面而来,像是一股湿热的气息裹着药物和焦糊的气味从床侧扩散开,填满了整个房间。那种疯狂不是狞恶的,不是怨恨的,而是一种压倒性的、欣快的——他看起来很满意现在的状态,像是事情正在按他期待的方式展。
好,到了。他的声音比预期要低沉,平缓,带着一种医生和病人说话时常用的温和语调,只是那层温和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翻涌,新的病人“他侧过头兴奋的目光看向病床上的韩野,仿佛再看什么珍宝一样,声音听起来尖锐又怪异,目光在他胸前的编号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回到方老师脸上,来,快推过来,快,放在旁边那张床上。迫不及待的说道
他侧身让出了一个位置。果然,电击床旁边还有一张空床,同样的深棕色皮质床面,边缘的约束带全部松开着,像是专门等着下一个人的到来。
方老师的目光在那个医生脸上停了一拍。他注意到那医生咧开的嘴唇后面,牙床上缺了几颗,牙齿的缺口边缘圆滑,不像是外力脱落,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侵蚀后自行断掉的。
方老师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并不存在的眼镜——他的眼镜早在换装的时候就已经被替换成了另外的东西,但他依然做出了那个习惯性的动作,然后侧身,让出半个身位,对着陈远和赵冬青轻声说把床推过去,放稳。
陈远没有犹豫。他的脚步平稳地迈开,把铁架床朝着那张空床的方向稳稳地推了过去。床轮碾过瓷砖缝隙时出一声短暂的轻响,然后他停住了。赵冬青在床尾同步收力,两个人的动作几乎严丝合缝,像是配合过许多次。
诡异医生站在旁边,歪着脖子看着他们把床放好。那只始终盯着不同方向的眼睛此刻正对着赵冬青,瞳孔在缓慢地转动着,像是在非常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
新人就是好。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真心实意的欣赏,动作利索。比那些老的强。老的干久了,手上都没劲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一根老式的电击棒,橡胶手柄,金属头部有两根分叉的极片,极片表面有一些暗色的沉淀物,像是以前被使用过。他把它拿在手里,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极片表面,像是在感受那层沉淀物的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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