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她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下去之后挤出来的声音我凑……我凑……三天之内,我想办法凑齐二十五块……您别动我儿媳妇……
那就这么定了。圆脸男人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腿在泥地上刮了一声,三天后我派人来收。到时候没钱,就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门被推开了。圆脸男人走出来,经过院子的时候脚步不紧不慢,袍摆扫过地上的落叶。他经过院门口的时候,和小娥站的位置擦肩而过——他什么也没感觉到,大步走上了土路,消失在夜色里。
小娥站在窗边,没有动。
堂屋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她爹坐回椅子上的声音,疲惫的、像是骨头都被抽走了一样的沉重。她娘站在旁边,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然后她爹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她娘说的那丫头……怎么就那么不争气。
她娘没有接话。小娥看到窗纸上的影子在微微颤抖——她娘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明天先去把她弄回来,她爹又说,扔到后山乱葬岗去。祖坟不埋了,让人看见了不好说。
她娘终于开口了,声音又碎又小草席……总得裹一层……
拿老屋后面那张旧草席裹。埋深一点就行,别让人看出来。
她娘的手攥紧了茶碗的边沿,指节白那……那你去抬?
我一个人抬不动。她爹的声音沉闷得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你跟我一起去。
她娘没有应声。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凉茶,很久没有说话。堂屋的烛火在窗缝里漏进来的风中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你说这丫头……她爹忽然开口了,语气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疲惫又烦躁的东西,怎么就这么不懂事。
她娘的手指在碗沿上蜷了一下。
人家三哥说了,好吃好喝养她两年,转手卖个好人家,她这辈子也吃喝不愁了。她倒好,跳了井,把人家井水泡脏了,还赔了五块现洋。你说她到底图的什么?
你别说了。她娘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说错了吗?她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点,又硬生生压了回去,家里什么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把她卖了,哪来的钱给她哥娶媳妇?她自己不争气,还能怪谁?现在好了,人没了,钱没了,还得搭进去二十五块现洋——她哥的新媳妇刚进门三天,你说要是三哥真把账记在咱家头上,还能有好日子过?
她娘放下了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出一声轻响。
走吧。她站起来,声音平静得有些不正常,趁天还没亮。抬回来,埋了,别让人看见。
她爹也站起来了,没有再多说。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堂屋,院子里响起脚步声,院门被推开又关上了。
小娥站在院门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她跟着他们又走了一遍那条路。穿过村子,走过石板桥,绕过打谷场,回到了那条窄巷尽头。她爹推开了那扇黑漆大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中央有一口井,井台边的青石板上还有大片大片的水渍和泥印。
她爹在井台边站住了。他低头看着井口里面深暗的水面,手撑在膝盖上,好一会儿没有动。她娘站在他身后,系着围裙,两只手绞在一起。
你拉还是我拉?她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你拉吧,我……我在上面接着。
她爹点了点头,然后弯腰,把手伸进井口旁边的一个木桶里——桶里装着一卷麻绳。他把麻绳的一端系在井台旁边的石柱上,另一端绕在了自己腰上,蹲下来,把上半身探进了井口。
铁桶被放下去的声音在井壁之间回荡着。然后是水声,然后是铁桶撞在井壁上的闷响。她爹往上拽了几次,每一次都拽上来一些东西——水、淤泥、碎木屑、一团缠着水草的破布。
她娘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一盏油灯,光在井壁间晃动。她爹拽了第五次的时候,铁桶里多了一件东西。
一只脚。青白色的,光着的,脚趾蜷曲着,皮肤已经被水泡得又白又皱。
她娘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差点脱手。她爹没有出声,把铁桶提上来,放在井台上。桶里的水还在渗漏,顺着桶壁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