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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黄维明4（第1页）

门开了。灯亮了。

办公室里的光线是分成两半的。方老师跨进门槛的那一步，先是看到了左侧柔和的白光——一盏罩着乳白色玻璃的旧台灯放在办公桌上，灯罩边缘有一圈磨损的铜边，光线落在深褐色的办公桌上，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几本书和一副老花镜。书架靠在左侧墙壁上，深棕色木质，隔层整齐，里面排满了厚薄不一的书籍，书脊上的字大多是烫金的，看不太清标题。书架旁边挂着一张人体结构解剖图，裱在玻璃框里，边角微微卷起。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右侧。那里的光完全不同。另一盏灯挂在天花板上，灯罩是暗红色的玻璃，光线通过那层玻璃之后变成了深红色的，照在墙壁上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一样。右侧墙壁前是一排金属架子，银灰色的，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架子上的东西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方老师的视线接触到那些东西之后停了一拍。

那些是罐子。玻璃罐。大小不一，排列整齐。最小的有拳头那么大，最大的几乎和人的头一样大。透明玻璃壁上凝着一层极薄的水汽，罐子里灌满了淡黄色的透明液体，在暗红灯光下像是一排被染了色的灯笼。每个罐子里都浮着一块灰白色的东西，形态各异——有的形状规整，线条圆润光滑；有的表面布满细密的沟回，像是被折叠过的布面。有的还附带着一小截白的细管，在液体中轻轻飘荡着。

方老师的视线从左到右扫过那一排玻璃罐，视线末端是一个最大号的罐子，里面漂浮着一整颗完整的脑子，浸泡在淡黄色的溶液中，灰白色的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血管纹路，像是活着的花叶标本。

他的后颈那层薄汗已经彻底冷透了。

陈远站在他侧后方。他能感觉到陈远的视线从他肩膀旁边越过，落在了那些玻璃罐的方向。陈远没有出声，但方老师听到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浅了一些，只有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赵冬青在更后面，她的脚步声在门坎处顿了一下才落下去，幅度很小，像是脚掌在地面上多停了一瞬才踩实。

黄维明的笑声在办公室里响起来。很轻，像是一串从喉咙里自然滑出来的气音，带着一种像是正在翻看旧日记时偶尔读到一句有趣的句子时会出的那种笑。“随便坐，随便坐。”他说。

他走到右侧的金属架子前，在那些罐子前面站定，微微弯下腰，目光从罐子表面缓缓扫过，像是在选一个合适的。他的手指悬停在半空中，沿着那些罐子的玻璃表面慢慢移动着，指腹没有碰到罐壁，只是隔着极近的距离感受着玻璃表面的那层湿冷。“对，就是这一罐。”他说。

他把手伸向架子中部的一个罐子，握住罐口边缘，稳稳地把它拿了下来。玻璃壁的水汽在他手中留下一道掌印。他端着罐子走到办公桌前，把罐子放在了桌面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方老师。灯光从办公桌的方向照过来，把他的左半边脸照得明亮柔和，右半边脸埋在暗红色的阴影里，颧骨处泛着一层薄薄的暗光。他的笑容还挂着，但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嘴角向上弯起的弧度已经过了正常微笑的范围。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睁大了一点，瞳孔在暗红色灯光下收缩着，像是正在聚焦于某个极细的目标上。

“这罐的标本状态是最好的。”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正在拆开一件期待已久的礼物的轻快，“你看它的额叶部分，保存得非常完整，连表面的沟回都没有变形。”

他把罐子端起来，举到方老师面前。罐子里的淡黄色溶液微微晃动着，那颗灰白色的额叶在液体中缓缓翻转了一圈，表面的沟壑像是被凝固的云雾一样安静地悬浮着。

“西方那帮人，”黄维明开口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正在讲一个笑话的开头时才会有的轻松，“治疗精神病就用一种很粗暴的方法——切除前额叶。你知道他们怎么切吗？”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专门空出了半秒给方老师思考，然后自己接了下去。“拿一根细长的针从眼眶上面插进去，把前额叶的连接全部搅断，就算完成了。他们也敢称那种垃圾为‘手术’。”

他把罐子放回了桌面上，指尖拍了拍玻璃壁，“噗噗”两声。“简直可笑。一点精准度都没有。跟用铁锤修表差不多。”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方老师侧后方的诡异医生。诡异医生正站在门口附近，听到黄维明的声音后下意识地站直了一点。黄维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方老师脸上。“电击也是。”他说，“胡乱刺激大脑，什么部位也不管，就是一股脑地通上去。你觉得那有用吗？那叫治疗吗？那是盲人摸象。摸到了腿就说是柱子，摸到了耳朵就说是扇子。”

他的声音正在逐渐变得明亮起来。那种明亮不是音量上的提升，是语调中一种越来越饱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涨满的质地。他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前倾着身体，灯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一侧明亮一侧暗红，两只眼睛在镜片后面同时微微睁大着，瞳孔收缩成两粒细密的黑点。

“我的现不一样。”他的声音继续着，“我现了一个被遗忘的东西。三千年前，人类的左右脑是分开的。独立的，各自为政的。右脑布指令，左脑执行指令。你知道那叫什么吗？那叫完美状态。”

他拿起桌面上的一支笔，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后来胼胝体出现了。左右脑之间有了连接。从那以后右脑的指令再也不能直接传递到左脑了，必须先经过胼胝体那层滤网。滤网把右脑的信号减得越来越弱。但右脑偶尔还是会出完整的声音——那种声音绕过滤网直接抵达左脑的时候，听到的人就会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他说话。他们管那个叫幻听。”

他的笔停住了。“那不是病。那是人类在尝试返回远古的完美状态。”我实验现只要裂脑成功，癫痫一下子就好啦，哈哈哈哈哈，

他朝方老师走近了一步，距离拉近了大约半臂，伸手将那颗大脑拿了出了，像是珍宝一样捧在手中，阴恻恻的说道“我解刨了十五个幻听患者的大脑。十五个，每一个的胼胝体都有细微的结构异常。他们的大脑在试图重新建立左右脑之间的隔断。他们不是疯了，他们是在试图变得更完整。只是没有成功，卡在了一半的位置。”

他的指尖轻轻抚摸着这个还在流淌黏液的大脑。“所以，”他说，“只要帮他们完成这个过程——帮他们把胼胝体的连接彻底断掉——他们就会回到那个完美的状态。不再是患者。而是进化者。”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方老师脸上。眼角的肌肉微微收紧着，嘴角的笑容稳定地挂在那里，嘴唇因为持续张开的姿势而显得有些干燥。“方医生，”他的声音平稳地响着，“你认同我的想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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