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再来的时候,是个雨天。
昆仑宗的春雨来得没有征兆。清晨还是晴空万里,午后天边忽然堆起铅灰色的云,闷雷滚过山脊,雨帘便密密地垂落下来。
许悠悠在研学室窗边画符。
老狼趴在她脚边,银灰色的皮毛在雨天的潮气里蓬松了一圈,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她的椅腿。张美龙今天被敖倾心留在客院温习功课,幽玥也因阿灵老祖的传召回了清修洞,研学室难得安静。
雨声很好听。
许悠悠落下最后一笔,符纹亮起一层柔和的淡金光芒。她满意地端详片刻,正要将符纸收起——
枕边的印记符亮了。
不是警示的红。
是那种极淡的、幽冷的、仿佛从深渊最底层透出的蓝。
许悠悠动作顿了一下。
老狼的耳朵倏地竖起,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呼噜。
“没事。”许悠悠轻轻按住它的脑袋,“是客人。”
许悠悠撑伞来到后山时,雨正下得最大。
裂隙边缘的阵法完好无损,封禁的符箓安静地贴在岩壁上,连一丝被触动的痕迹都没有。羲和没有从这里“侵入”。
它是直接从雨里“浮”出来的。
那些细密的红丝从雨幕深处缓缓显现,像墨滴入水,无声地扩散。它们不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疯狂涌动、四处试探,而是收敛地蜷缩在一团,静静地悬浮在许悠悠三尺之外。
那团不成形状的暗影,也在雨中安静地等待。
许悠悠看着它。
看着那些红丝在雨里微微颤抖的模样,看着那团暗影边缘不断变幻、却始终没有向前推进一分的轮廓。
它记得上次她说的话。
它记得“下次”。
许悠悠把伞收拢,靠在一旁的岩石上。雨水很快濡湿了她的顶、肩头、袖口,她不在意。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她说。
暗影的涌动顿了一下。
【……七日。】那个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依旧是那种极轻、极淡、没有情绪起伏的语调,【你上次说,下次。】
它顿了顿。
【是七日。】
许悠悠愣了一下。
——你上次说,下次。是七日。
它以为“下次”就是七日。
它数着日子。
许悠悠看着那团在雨中微微颤抖的暗影,看着那些红丝蜷缩的姿态,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上次忘了告诉你。”她轻声说,“‘下次’不是固定的日子。是随时都可以。”
暗影沉默了。
那些红丝的律动似乎变得很慢,像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随时?】它问。
“随时。”
许悠悠看着它。
“你想来的时候,就可以来。”
雨渐渐小了。
许悠悠靠着岩石,看着那团暗影在细雨中缓缓舒展。它似乎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悬浮在那里,红丝偶尔探出一缕,触到雨滴,又飞快地缩回去。
“……你在干什么?”许悠悠问。
【……碰雨。】那个声音说。
【没碰过。】
许悠悠沉默了一下。
它没碰过雨。
它在混沌虚空中漂流了一万三千年,穿过了不知多少世界的裂隙,落在曦垣界的土地上,吞噬过生灵、污染过地脉、转化过矿藏——
但它没碰过雨。
因为它一直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