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米高空之上,波音747的头等舱里,正上演着一出冰与火之歌。
“火”是林大富。
他那张被酒精熏得微红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征服新大陆般的豪情。他端着一杯澄黄的香槟,正唾沫横飞地跟旁边一个金碧眼的商务人士吹嘘着自己在山西的煤矿帝国,尽管对方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能礼貌而尴尬地微笑着。那根从杰尼亚西装领口里挣脱出来的粗大金链子,在机舱顶灯的照射下,反射着俗气而又强大的光芒。
在他看来,那本盖着十年美签的护照,就是一张通行证,一张由他林大富的“王霸之气”硬生生从洋人手里夺来的战利品。
而“冰”,则来自张扬的邻座。
那是一个与张扬年纪相仿的华裔青年,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下的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阴郁。他蜷缩在宽大舒适的座椅里,与周围轻松奢华的氛围格格不入,像是一块被遗忘在宴会角落里的、正在慢慢融化的冰。
从起飞到现在,他一言不,只是拿着一支笔,在一张餐巾纸上疯狂地涂画着。他的动作时而急促,时而停滞,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终于,他像是被彻底抽干了力气,烦躁地将那张画满了图案的餐巾纸狠狠揉成一团,手一扬,准备扔进过道的垃圾袋里。
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小小的抛物线,却因为他脱力的手腕而偏离了方向,不偏不倚地,滚落到了张扬的脚边。
青年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正准备起身去捡。
张扬却先他一步,弯腰,将那个皱巴巴的纸团捡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帮一个邻座捡起掉落的东西。
然而,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纸团的一瞬间,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纸团上那尚未被完全揉皱的一角。
上面,用凌厉而神经质的线条,勾勒着一个机械装置的局部特写。那是一个链条,以及链条上,一排排狰狞、犬牙交错的……锯齿。
一个模糊的、来自前世的记忆碎片,在张扬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aninterestingstudyinmenetica1dread。”(一个关于机械恐惧的有趣研究。)
张扬没有将纸团还给他,而是随口说了一句。他的声音不大,在动机的轰鸣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纯正的、不带一丝口音的英语,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开了青年周身的冰冷气场。
青年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与戒备。他以为自己会听到一句“这是什么鬼东西”,或者干脆就是一个厌恶的眼神。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反应。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个游客的年轻中国人,一开口,就说出了“menetica1dread”这样专业的词汇。
“Theteeth1ookabittoouniform,though。”张扬将纸团在指尖轻轻一捻,继续用平淡的语气说道,“Rea1dreadesfrotooth,arustednetk…that’sherethestoryis。”(不过,锯齿看起来有点太规整了。真正的恐惧,源于不完美。一颗崩裂的牙,一环生锈的链条……那里面才有故事。)
青年的瞳孔,骤然收缩。
如果说第一句话只是让他惊讶,那么这第二句话,则像一道闪电,直接劈中了他的灵魂。
不完美……故事……
这两个词,正是他这几个月来,在无数次碰壁和被拒绝后,反复思考却又无法向那些脑满肠肥的制片人说明白的核心!
就在这时,一个粗豪的声音,蛮横地插了进来。
“什么玩意儿,鬼画符一样,血刺呼啦的,恶心!”
林大富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他仗着身高优势,一眼就瞥见了张扬手中纸团上那血腥的草图,脸上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恶。
“我说小兄弟,你画这个能有啥出息?”他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大大咧咧地说道,“听哥一句劝,有这功夫,不如学学二人转,保证比这玩意儿挣钱!你看赵老师,多火!”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青年眼中刚刚燃起的那一丝火苗。
他的脸再次沉了下去,眼神黯淡,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没错,这才是他熟悉的味道,这才是现实世界该有的反应。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幻觉。
他伸出手,声音干巴巴地说“Thankyou,butitsjusttrash。”(谢谢,但那只是垃圾。)
然而,张扬并没有理会他伸出的手,甚至没有回头看林大富一眼。他只是用一个眼神,就让林大富把后半句“要不要哥给你投点钱,在山西开个二人转大舞台”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张扬转回头,重新看向那个已经准备彻底封闭自己的华裔青年,他的眼神,平静而又锐利,仿佛能穿透对方的伪装,直视其内心深处最深的渴望与不甘。
“yourprob1emisntthegore。”(你的问题不在于血腥。)
张扬开口了,他没有谈钱,没有谈市场,而是切入了一个更深邃的、属于创作者的领域。
“It’sthepanetgofthshoingthemonstertohorror,thekindthattru1ygetsunderyourskin,isntaboutthejumaboutthesuffonetgatmosphere*before*thesnetdoffootstepsinanemptyhouse,thes1ocreakofadoor,theshadoapearshenyouturnonthe1ight。”
(问题在于恐惧的节奏。你把怪物亮出来得太早了。现代恐怖片,那种能真正让你毛骨悚然的,重点不在于突然的惊吓。而是在于惊吓来临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是空屋里的脚步声,是门缓慢的吱呀声,是你打开灯时便消失不见的阴影。)
青年的身体,微微一震。
“you’retryingtoscaretheireyes,”张扬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魔力,“butyoushou1dbmostterrifyingthingisa1ayshattheaudiennetesforthemse1vesinthjobisnottoshothemthemonster,buttogivethemjustenoughc1uesto1etthembui1dafarmorehorrifyingmonsterintheiroap>(你试图惊吓他们的眼睛,但你真正应该惊吓的,是他们的思想。最恐怖的东西,永远是观众在黑暗中自己想象出来的。你的工作,不是把怪物展示给他们看,而是给他们足够的线索,让他们在自己的脑海里,构建出一个远比你拍出来的更恐怖的怪物。)
张扬的语不快,但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入青年的心脏。
什么“心理恐怖”,什么“氛围营造”,什么“留白”的艺术……这些他曾经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苦苦思索,却无法向那些只关心“有没有尖叫”、“够不够刺激”的制片人解释清楚的概念,此刻,被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用一种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如此一针见血的方式,全部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