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鱼是被颠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暗,脑袋沉得像灌了铅。
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每颠一下就像有根针从那儿扎进去又拔出来。
她动了动手指,现两只手被绑在身后,绳子勒着手腕,粗糙的麻绳磨得皮肤生疼。
她躺在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车厢底板的木板隔着薄薄一层衣料硌着她的后背。
车帘垂着透进来一点昏昏的暮光,车轮滚过路面的声响和集市上遥远的人声混在一起,模糊地从外面传进来。
她偏了一下头,后脑勺的钝痛又抽了一下,她咬着牙把闷哼咽了回去。
车厢外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隔着一层车帘和暮色传进来,闷闷的,但能听清字句。
……先别动她,陆爷说了,人抓到手就行,别弄伤了。
另一个声音接话,听着年轻些:知道了知道了,我下手有分寸,就打了一下后脑,轻着呢。
你给我把人看好了,到了地方先捆严实了,别让她跑了。
捆着呢,手绑了脚也绑了,跑不了。话说回来……那年轻的声音顿了顿,你瞅她那张脸,我方才扛她的时候扫了一眼,怎么觉着有点眼熟?
眼熟什么,你见过翊王王妃?
没见过,但就是……说不出来,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似的。轮廓像谁,我一时想不起来。
别想了,到了地方再说,陆爷那边等消息等了好几个时辰了。
车帘外面安静了片刻,只剩下马蹄踩在石板上的嗒嗒声和车轴的吱呀声。
安知鱼蜷在车厢角落,闭着眼不敢动,把呼吸压得极轻极浅。
她听着那两人的对话在耳朵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也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偷偷睁开一条眼缝,借着一线暮光看了看自己的处境。
她确实被绑了,两只手腕在后腰处用麻绳捆了三道,脚踝上也缠了绳子,勒得不紧但够她使不上劲。
衣裳还是出门时那身藕荷色的短衫,右肩蹭了些墙灰,额角碰破了皮结了薄薄一层痂。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绳子没松,反而磨得她嘶了一口气。
她赶紧把脸偏回去继续装晕。
车轮又滚了一阵,拐了几个弯,路上的人声渐渐稀了,脚步声和车辙的回响变得空荡荡的。
马车终于在某个地方停下了。
车帘被掀开,暮色的光猛地灌进来刺得安知鱼眼皮下眯了一下。
她继续闭着眼,感觉到有人弯腰进来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拖,动作不算粗暴但也不温柔,她像一只布袋被拖下了车厢,脚踝上的绳子硌着,膝盖磕在了车沿上疼得她差点没绷住表情。
她忍着没动,被人拖进了什么地方。
空气变了,从晚风里的烟火气变成了墙根底下的灰土味和一股潮湿的霉味。
地面是夯土的,硬而凉,她的身子被放在地上靠着什么竖着的东西,大概是墙。
有人蹲在她面前检查了一下她手腕上的绳子,又拽了拽脚踝上的结,确定松不了才站起来。
人到了。年轻的那个声音说,陆爷那边怎么说?
等着。他晚些过来。
脚步声走远了。
门被关上,落锁的声响从外面传过来,咔嗒一声。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缓慢而克制的呼吸声在暗处回响着。
安知鱼在黑暗里把眼慢慢睁开了。
眼前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墙根高处有一道极窄的缝隙漏进来一点点最后的天光,照出这间屋子的大致形状。
不大,像个储物用的地窖,角落里堆着几口箱子,墙边竖着落了灰的农具。
她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墙壁,手腕上的绳结在她使劲挣了几回之后非但没有松动,反而勒得更紧了。
她把头靠回墙上,闭着眼,感觉到自己咚咚直跳的太阳穴。
那些人的对话还在她脑子里打转,眼熟这个词像一个钩子挂在耳朵边上甩不掉。
她没有想明白,眼下也没工夫想。
她只知道谢九肯定已经了疯一样在找她,裴言朔远在江南,消息传到他那里最快也要一两天。
她得先活到那时候。
安知鱼把舌头抵住上颚,把涌到嗓子眼的那股抖的劲儿压回去,睁着眼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坐着。
两只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着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她连挠一下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