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睡觉的时候安知鱼遇到了一个难题。
她的手缠着布条,怎么躺都不对劲。
平躺着,手腕搁在被子上还好,可一翻身就会压到。
侧躺朝左,左手压在身下,疼。
侧躺朝右,左手搭在外头倒是没事,可她面朝外睡着总觉得后背空荡荡的,心里不踏实。
她在床上来回折腾了好几回,从左翻到右从右翻到平,被子被她拱得皱成一团。
裴言朔靠在床头翻那本这几天一直在看的书,翻了两页就看她翻一个身,又翻两页又看她翻一个身。
翻到第五次的时候他把书合上了,偏头看着她。
她瞥了一眼裴言朔。
他正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映着两簇小小的光。
安知鱼犹豫了一下。
又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一骨碌从那个扭曲的虾米姿势里翻出来,挪了两下,把自己挪到他身侧,脸朝他,右手撑了一下床面,把整个人侧转过去面向他躺着。
她的左手伸出来,轻轻搁在了他胸口上,手腕刚好搭在他心口的位置,布条底下的一截小臂贴着他中衣的衣料,稳当当的。
王爷,手这么放才不会压到。安知鱼的声音又小又快,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更快了,可不是占你的便宜。
裴言朔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只裹着白布条的手,又看她。
她正仰着脸望着他,表情认真极了,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心虚,耳朵尖又开始泛粉了,像是怕他不信似的又重复了一遍:真的不占便宜,就是找个地方搁着。
裴言朔看了她两息,垂下眼皮继续躺好,把手臂从她颈后穿过去环住她的肩背,让她靠得更稳当了些。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放吧。
安知鱼的脸埋进他肩窝里,右手攥着他腰侧的衣料,左手搁在他心口,掌心贴着他胸膛隔着中衣能感觉到底下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她的呼吸从方才的紧绷里慢慢松下来,鼻尖蹭着他颈侧的皮肤,沉水香的味道裹着她,暖烘烘的。
她安静了片刻,在他怀里动了动,把脑袋拱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手搁在他心口,感受着底下那颗心跳稳健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地传进她掌心。她闭着眼舒服地叹了口气,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王爷是天底下最最最好的王爷。
裴言朔没有接话。
但他环在她肩背上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他低头时下巴蹭过她头顶的丝,顺滑的带着皂角的淡香。
安知鱼在他怀里蜷着,受伤的手贴着他的心跳,另一只手攥着他的衣料,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嵌在他身侧。
她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想着,好像一开始她是很怕他的,巷子里那把匕、大婚夜那句把舌头割下来、他每一次似笑非笑地看她时她后脊梁凉的感觉。
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她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只觉得现在的裴言朔跟那时候好像不是同一个人了,又或者说那时候的裴言朔本来就是个纸糊的壳子,里面装着另外的东西,软乎乎的。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呼吸变成匀长的、安稳的起伏,吹在他颈侧,热热的轻轻的。
嘴角还留着一个微微翘着的弧度,像是梦里又做了什么好梦。
裴言朔在她呼吸彻底均匀了之后才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脸埋在他肩窝里,只露出一小截额头和半道弯弯的眉毛,睫毛阖着,垂下来的影子像两片小小的扇面。
那只裹着布条的手还搁在他心口,指尖微微蜷着,手心贴着他的心跳位置,一动不动的。
他看着那个蜷着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弯了弯。
他把自己那边的被子也拉上来盖在她肩头,掖了掖被角,然后闭上眼。
烛火燃到尽头噗地灭了。
屋里暗下去,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的一层银色,照在床沿上交叠的两道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