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出那天,天还没亮透。
安知鱼是被院子里马匹喷鼻和蹄子刨地的动静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从窗纸透进来,廊下灯笼的暖光把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影拉得长长的。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裴言朔已经换了身利落的墨色骑装,袖口用绑带扎着,正低头系腰间的窄刀。
他听见被褥窸窣的声响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醒了?
安知鱼跪坐在床上,朝他勾了勾手指。
裴言朔走过来弯腰凑近她,她伸手拢住他的后颈,在他唇上贴了一下,声音清脆利落,短促得像盖章。
她松开手退回去,正了正自己的衣襟,像是什么都没生过一样翻身下了床。
裴言朔直起身,摸了摸自己被她亲过的嘴角,看着她踩了鞋跑向屏风后面换衣裳的背影,嘴角在晨光里浅浅地挂着。
等安知鱼换好衣裳洗漱完出来,前院已经列好了一排马车。
最前面那辆最大,车帘是深青色的锦缎,车壁上镶着翊王府的银纹徽记,后面跟着几辆稍小的,再后面是随行的侍卫和运送辎重的队伍。
赵清漪还没到,安知鱼站在廊下踮着脚朝大门口张望了一下,转头看见裴言朔正朝前面那辆深青色的马车走去。
她快步追上去,在他掀车帘之前拦住了他。
她站在马车前面,张开手臂挡在车门前面,仰着脸冲他笑了一下:王爷坐前面那一辆,我要和清漪坐一块。
裴言朔低头看着她张开手臂挡在车门前的模样,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辆已经备好软垫和茶果的宽敞车厢,声音不高不低的:那本王呢?
王爷坐前面那一辆马车开路。安知鱼朝队伍最前面那辆略小一些的马车扬了扬下巴,走在最前面,显得王爷特别英明神武。旁人一看就知道翊王亲自领头押阵,多威风。
裴言朔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安排他去前头的模样,嘴角弧度慢慢地撑开了。
他看了她两息,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掌心压着她顶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换成了这个动作。
他被她那套说词逗笑:安知鱼。
不行吗?安知鱼仰着头望着他,两只手还保持着张开挡车的姿势,眼睛亮晶晶的。
裴言朔把手从她头顶收回来,负在身后,绕过她走向前面那辆马车。
他掀帘弯腰钻进去之前偏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从车帘边缘传出来不高不低的:去吧,到了驿站歇脚的时候再过来。
“谢谢王爷。”
安知鱼站在后面的马车旁边,看着他那辆马车缓缓动起来往大门方向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混着马蹄的嗒嗒声在晨光里慢慢远了一截,她才转身朝后面那辆马车探了探头。
赵清漪刚好从侧门小跑着进来,手里拎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脸颊被晨风吹得微红,看见安知鱼站在马车旁边朝她招手,脚底下又快了两步。
安知鱼把她拉上马车,车帘放下来把外面清冷的晨光挡了大半,车厢里暖意融融的,矮几上已经备好了热茶和两碟点心。
赵清漪把包袱搁在角落,凑到窗边掀开一条帘缝往外看了一眼,前面的马车正好拐过巷口,墨色的车帘在晨光里晃了一下就被墙角的影子吞掉了。
王爷坐前面那辆?赵清漪放下帘子回头看她。
安知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嗯,我跟他说我要和你一起坐。
赵清漪坐回软垫上,把那碟枣泥糕往安知鱼那边推了推,嘴角那弯笑意在车厢的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暖意:你就不怕王爷不高兴?
安知鱼咬了一口枣泥糕,腮帮子鼓着嚼了嚼咽下去,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声音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笃定:他高兴。前面开路多威风,他最喜欢了。
马车晃悠悠地动起来,轮轴碾过城门洞下的石板出空旷的回响。
赵清漪把帘子重新掀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铺了一道细细的亮色。
安知鱼又把枣泥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了赵清漪,赵清漪接过去咬了一口,两人面对面嚼着糕,马蹄声和车轮声从车帘外断断续续地传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