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树底下那阵安静持续了大约三息。
赵清漪端着那杯半凉的茶,感觉自己把能说的话都说完了。
她问了金桂和银桂有什么区别,谢微答了;她又问桂花晒干了泡茶要晒几天,谢微也答了;她接着问你们军营里也有桂花树吗,谢微笑着说了句校场边上有一棵,没人管它自己也开了。
然后话题就到了底。
像一壶水倒完了,杯底朝上,最后一滴也挂不住。
赵清漪攥着杯沿,脑子里的念头转得像被风吹着跑的纸片。
她想找句话来填这段安静,嘴张了一下,没等自己想清楚就开了口:那你家里兄弟姐妹多吗?
谢微愣了一下,还是答了:有个兄长,已经成家了。
赵清漪点了点头,像是得了什么继续往下走的梯子:那你爹娘是做什么的?
我爹以前是边关的文书,娘在家照看铺子。
那你……赵清漪的嘴又动了一下,像是刹不住车了,你老家是哪儿的?你从小就在京中长大的吗?你几岁开始练武的?你——
谢微打断了她,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嘴角那粒梨涡带着一种被她这一串问题砸得微微愣的弧度:赵姑娘,你这是要查我的祖宗十八代?
赵清漪的嘴闭上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茶,茶面上映着一小截廊下的灯笼光。
她的耳朵从耳垂红到了耳廓,又从耳廓蔓延到了耳根,像一壶被烧过了头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却再也找不到合适的盖子来压。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又觉得这句话在这种时候说出来比不问还糟糕。
谢微看着她低下去的脑袋和红透了的耳朵,挠后脑勺的手放下来了。
他把酒杯换到另一只手里,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别紧张。
赵清漪没有抬头。
她攥着杯沿的手指又紧了紧,声若蚊蚋地从自己鞋尖的方向传上来:我没紧张……
廊下有人喊谢微的名字,像是陆清舟在那边叫他过去看什么。
谢微偏头应了一声,转回头来的时候看着赵清漪还低着的那颗脑袋,犹豫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
掌心落在她顶,像是碰什么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小东西一样,轻轻按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我先过去一下。他的声音从那一下按过之后传下来,像是怕她没被接住似的,等会儿聊。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赵清漪站在原地,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感觉自己头顶那块被他碰过的头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温意。
她慢慢抬起头来,看见他的背影穿过廊下的人群消失在偏厅门口,衣摆被灯笼光拖了一道长长的影子,然后被门框截断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顶,指尖碰到那片被他按过的头,然后她把那只手放下来捂住了自己烫的脸,声音从掌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自己也不明白是羞还是别的什么的,把整张脸都烧透了的含混:天呐……
安知鱼从不知道哪个角落冒出来,凑到她旁边,看着赵清漪捂着的那张红透了的脸,嘴角的弯已经快要翘到耳根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被什么温温的热闹填满了的轻快: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赵清漪把她凑过来的脑袋轻轻推开了一些,努力要恢复镇定的:……没事没事。
安知鱼站在旁边,端着另一杯新续的热茶,看着赵清漪又低下去的那颗脑袋和怎么都退不下去的红耳朵,嘴角那道弯在廊下的灯笼光里挂着,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