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鱼坐在案前翻那本账册,翻了三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听见院门那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抬头看见裴言朔从回廊那边走过来,换了身墨色的常服。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从外面回来之后自然而然的松快,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的弧度刚刚浮起来。
然后他对上了她那双正盯着他的、鼓着腮帮子的眼睛。
安知鱼把账册合上了,两只手按在册面上,下巴微微抬着。
她看着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没有像平时那样凑过去,只是坐在原地盯着他。
王爷。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努力压着但还是露出了底细的闷气,你要纳侧妃?
裴言朔正要去端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偏头看着她,像是把这个问句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头,身子往椅背里靠了靠,目光落在她那张气鼓鼓的脸上,嘴角那道弯没有掉。
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跟我说的。安知鱼的下巴又抬了抬,手指在账册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学着谁的动作又没学到位,你就说是不是吧?
裴言朔看着她那副努力摆出严肃模样但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红的架势,沉默了一息。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有你一人足矣。
安知鱼听了这句话,那口气在胸口堵着的度慢了一拍。
她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她的耳朵尖红还在蔓延,但嘴角那个绷着的弧度微微松了一线。
那——她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那口气被什么温温的东西化开了一道缝,沈玉棠说她要进府。
裴言朔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嗒。
沈玉棠?
安知鱼点头,把今天在饰铺里的事挑着说了。
没说沈玉棠攥她手腕的事,也没说她那句野男人的话,只说了簪子的事和她早晚也要进翊王府的那句话。
她说完之后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等着他接话。
裴言朔听完了,没有立刻说什么。
他看着她端着茶盏低头喝茶的样子,看了两息之后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站定,伸手在她顶按了一下,动作不大,跟平时一样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分量。
“她惹你生气了?”
“没有。”
裴言朔看着她那副嘴上说没有,耳朵尖还红着的样子,手从她顶滑下来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被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逗到了的笑意:别生气了,乖乖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
安知鱼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厅门沿着廊下远去了,才从账本上方抬起眼来。
她看着那道已经空了的门槛,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裴言朔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停了步子。
他负手站了两息,偏头朝廊柱的阴影方向说了一句:谢九。
谢九从廊柱后面无声地走出来,抱拳应了一声。
裴言朔没有回头看他,声音不高不低的:今日王妃出门后遇到的事,全部说一遍。
谢九把饰铺子里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
从沈玉棠抢簪子到攥安知鱼的手腕,从他上前扣开沈玉棠的手到沈玉棠说了进翊王府野男人那两句话,一个细节没有落下。
他说完之后安静地站在原地,等着裴言朔的吩咐。
裴言朔听完,在廊下站了片刻。
日光从廊檐边缘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方暖色,他的侧脸在光里看不出什么表情,负手站着的那只手的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轻轻捻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平的:知道了,下去吧。
谢九无声地退回了廊柱的阴影里。
裴言朔站在日光和廊影交汇的边界上又停顿了两息,然后迈步继续往前走了。
他的步子跟来时一样稳,只是经过正厅门口的时候偏头朝里面看了一眼,安知鱼正低头对着账本写字,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动作已经恢复了方才的节奏,一个字在册页边角工工整整地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