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王府地牢的灯很暗,只在墙角点了一盏油灯,火光被四壁拢着照出一小圈昏黄的亮,其余地方全是深不见底的暗。
郑七被绑在木柱上,两只手腕用铁链吊过头顶,脚尖勉强能触到地面。
他的斗笠和短刃早被卸了,灰褐短打的衣领敞着,露出胸口一片被汗湿透的皮肤。
嘴上没塞东西,但他从被带进来起就一直没有说话。
魏简在另一根柱子上吊着,比他远两步。
他的头微微垂着,琥珀色的眼珠在暗光里半阖着,看不出是醒着还是昏着。
谢九站在地牢门口,手里握着一柄窄刀,刀尖朝下垂着,刃上干净得亮。
他肩头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白布条从衣领里露出一截,整个人沉默地钉在暗处,像一截灰衣的影子。
裴言朔坐在暗影里,一把矮背木椅,他靠着椅背,腿交叠着,手搁在膝盖上,姿态跟坐在前厅里喝茶看文书时一样闲适。
但他进来的那一刻,整个地牢里的空气就变了。
暗影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轮廓,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可那份压迫感像从墙缝里慢慢渗出来的水汽一样,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把人裹紧。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谢九朝前迈了一步,刀尖抬起来了。
郑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暗处那把矮背椅上坐着的人影,开口道:你把我弄死也没用,我们只是奉命办事,真正的……
裴言朔没有动。
他的声音从暗处传出来,不高不低,甚至带着一点跟平日无异的散漫:本王没问话的时候,不用急着开口。
郑七的嘴闭上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魏简,魏简还是垂着头,像什么都没听到。
谢九走上前一步,在郑七面前站定。
油灯的火光在刀面上反射出一道极细的光线,从郑七的下颌线滑过他绷紧的脖颈侧面。
他捏住了郑七左手的小指,然后刀刃压下去,干净利落地切断了从指根到指尖的那截皮肉连接。
油灯的火星跳了一下,落在地砖上灭了。
郑七的牙关咬紧了。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从喉咙里压出一声沉沉的闷哼,铁链跟着晃了一下出哗啦的声响。
血顺着断口滴下来,嗒、嗒、嗒,落在他脚边的砖地上汇成一小洼深色的圆。
他的脸色在火光里白了一层,额头冒出来的汗珠顺着眉骨淌下去,挂在睫毛上。
裴言朔坐在暗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声音不高不低,跟平日叩桌沿的节奏一样不紧不慢:你主子在北朔的位份不低吧。绸缎商人的身份掩了十几年,不该是为了在京城卖几匹布。
郑七的呼吸粗重地响着,他咬着牙没有回答。
谢九的刀尖又抬起来,悬在他右手的小指上方。
裴言朔的叩指声停了。
本王时间不多。你是想一口气交代完还是一根一根地断,自己选。
暗处安静了几息。
油灯的火苗被地牢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压得歪了一歪,魏简在旁边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替我们传信的人住在西市福来客栈后院第三间。接头人姓何,每隔三日来一次。陆沉舟的去向我们不知道,他走之前只安排了把她送回来这一步,其余的事让我们等消息。
裴言朔靠在椅背里,目光从魏简脸上移到郑七还在滴血的手上,又移回魏简的琥珀色眼珠上。
他听完之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交叠的腿放下来,站了起来。
他走到郑七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断掉的那根小指。
郑七的额角汗如雨下,嘴唇咬得了白,但目光没有躲闪,梗着脖子在暗光里跟他对视了一瞬。
裴言朔从他面前走过去,经过魏简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他一眼。
魏简垂着眼皮,琥珀色的眼珠在暗处像一小块凝固了的蜜。
谢九,这里交给你。裴言朔的声音从地牢门口传过来,已经没什么情绪了,只是平平的吩咐,问完了把口供整理好送上来。那个姓何的,连夜抓。
暗处的谢九应了一声。
地牢的门在裴言朔身后合上了,隔断了一线从外面透进来的日光。
油灯还在墙角的暗处燃着,火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潮湿的石壁上,歪歪斜斜地晃动着。
郑七的血还在往下滴,嗒,嗒,嗒。魏简把头重新垂下去了,琥珀色的眼珠阖进了眼皮的褶皱里。
走廊尽头传来裴言朔远去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越来越轻,最后彻底被地牢深处的水滴声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