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之后,裴言朔在前厅坐下了。
他坐在主位的圈椅里,背靠着椅背,手搁在扶手上,没有说话。
安知鱼站在厅中央,距离他四五步远。
春兰和其他下人都被屏退了,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日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脚下的一片砖地铺得明晃晃的,她的影子缩在脚边短短的。
她站了一会儿,手指从袖口里探进去,摸到了那只白瓷瓶。
冰凉的,滑的,贴着皮肤。
她把它拿出来了,举在手里,瓶身被日光一照反了极小的一点白光,那只暗红色的布封在光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个。安知鱼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是他们给我的毒药。让我……让我在王爷的茶水里下。
裴言朔坐在椅子里,看着她举着那只白瓷瓶站在日光底下。
他的目光从她微微颤着的手指移到她紧抿的嘴唇,从她紧抿的嘴唇移到她绷着下巴的弧度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儿的姿态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背靠着椅背,手搭在扶手上,但安知鱼觉得他身上那种压着什么东西的气息比方才在巷子里更强了,像一座看着不高的山,走近了才现自己站在山脚底下仰头都望不到顶。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那种安知鱼已经熟悉了的、懒洋洋的调子,但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凉意:怎么不动手?
安知鱼举着那只白瓷瓶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但她没有放下。
她迎着裴言朔的目光站在那儿,日光把她背后的门槛裁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她吸了口气,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丝颤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地上:我不想伤害王爷。
厅里安静了一瞬。
裴言朔没有说话,日光从门口漫进来铺在两人之间的砖地上,隔着中间那一截明晃晃的光,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安知鱼的手指攥紧了那只白瓷瓶的瓶身,指节泛白。
她看着他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小了一些,像是自己也不确定该怎么说出口:我……我其实不知道他们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可这几天我看到的王爷,跟他们说的不一样。所以就……就一直没有下。
她把白瓷瓶往前递了递,双手托着举到他面前,像上交一件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我不想骗王爷。任王爷处置。
裴言朔看着她举着那只白瓷瓶站在面前的模样,她的下巴微微抬着,但睫毛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水汽还没冒出来,被她用力地憋了回去。
她的手指还在轻轻抖着,但托瓶的姿势很稳。
他嘴角那个弯慢慢地浮起来了。
很浅,但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的,像什么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了一丝缝隙透了出来。
他的声音从椅子里传过来,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气音:本王早就知道了。换过了,你瓶里现在装的是甘草粉。
安知鱼举着瓶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他说的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白瓷瓶,又抬头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音来。
那天晚上,本王就让人换了。裴言朔靠进椅背里,日光从他背后的窗口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金色的薄光里,他看着她还举着那只瓶僵在原地的模样,嘴角的弯又大了一丝,这几天本王一直在等你坦白。
安知鱼攥着那只瓶子站在厅中央,愣了足足四五息。
然后她慢慢把举着瓶子那只手放下来了,攥着瓶身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像是攥着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她的眼圈红了一层,嘴抿着,下巴微微颤,但没有掉眼泪,只是站在日光里看着他。
那王爷现在要处置我吗?她问。
声音比方才轻松了一些,还带着一点鼻音。
裴言朔靠在椅背里看着她,日光把他的眉眼勾得柔柔的,那颗小痣在光里淡淡的。
过来。
安知鱼往前迈了一步。
又迈了一步。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坐在椅子里仰着脸望她的模样,手里还攥着那只装满了甘草粉的白瓷瓶,攥得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
裴言朔伸手,把她攥着瓶子的那只手轻轻接过去。
他把那只白瓷瓶从她手里拿出来搁在旁边的桌面上,然后握住了她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指尖收拢,包裹着她那只还微微泛凉的手。
处置完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