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谢九回来了。
他站在卧房门外,没有敲门,只是轻轻叩了两下窗框。
裴言朔在暗光里睁了眼,偏头看了一眼枕边还睡着的安知鱼,她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指已经松开了,改成了攥着被角蜷在怀里,呼吸绵长安稳。
他轻轻抽出手臂,披了件外袍推门出去。
谢九站在廊下晨雾里,手里托着那只白瓷瓶,瓶身擦得干干净净,跟昨夜递过去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瓶口的红布封换成了新的暗红色。
他见了裴言朔,躬身递上,声音压得极低:查了。瓶里装的是化骨散。入水即融,无色无味,饮后两个时辰作,先昏迷后脏器衰竭,无解。
裴言朔接过那只白瓷瓶,在指间转了一圈,瓶壁冰凉光滑,跟昨夜摸到的触感一样。
他低头看着它,表情没有变,握着瓶子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一瞬又松开。
谢九又从怀里摸出另一只瓶。
跟白瓷瓶几乎一模一样,同样大小同样形状,瓶口同样塞着暗红色布封。
他双手递过来:这是备好的替代品,装的是甘草粉,颜色和细度相近,入水化开之后无色无味。属下验过,服食无害。
裴言朔把那只替代品接过来握在左手里,右手还托着原来的白瓷瓶。
他低头看了两息,把原来的白瓷瓶递还给谢九:收好,封存留证。
然后把替代品放进自己袖中。
谢九接过白瓷瓶收入怀中,又问:王爷,那些人的线索,要不要继续往下查?
裴言朔抬头看了一眼晨光里渐渐透亮的廊檐,屋檐下的风铃被晨风吹动了一下,出一声清亮的响。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查。不要打草惊蛇。她放回来不是偶然,对方一定还有下一步。盯着府邸外头几处出入口,什么人靠近、什么人在附近逗留,一律记下来。
谢九应声退下了。
廊下重新安静下来,晨光从东边的院墙上方漫过来,把石榴树的影子从墙上慢慢拉长铺到了地上。
裴言朔在廊下站了片刻,晨风把他外袍的下摆微微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抬手把袖中那只替代品的白瓷瓶摸了摸,然后转身推门进了屋。
安知鱼还在睡,姿势比方才更放松了一些,整个人缩成一小团侧卧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
裴言朔在床沿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只替代品,探进她脱在床头的外衫袖口暗袋里,轻轻放了回去。
瓷瓶入袋的触感跟原来分毫不差,位置也几乎一样。
他把外衫重新搁回原处,直起身看了她一眼。
她睡得很安稳,嘴角微微翘着一丝弧度,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
睫毛垂着在眼睑下弯成月牙形的弧线,脸颊被晨光晒得透出一层淡粉。
他看着她睡梦里的那个笑,喉间轻轻动了一下,把什么情绪咽了下去。
他伸手把她脸上沾的一缕碎拨开,指腹从她额角轻轻滑过去,没有碰到她醒过来。
他的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坐在晨光里看着她继续睡,脚边的砖地上光斑慢慢挪动着从床脚移到了床头的方向。
安知鱼翻了个身面朝他,闭着眼伸出手来摸索了一下,碰到他的手掌之后五根手指自然而然地圈过来攥住了他的大拇指,攥得不紧,松松的带着热乎乎的温度。
她的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又像别的什么音节,然后攥着他的拇指继续睡着了。
裴言朔没有抽回手。
他坐在床沿上,任她攥着他的大拇指,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晨光已经铺满了半个院子,石榴树的花在风里微微摇着,偶尔一两朵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上。
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攥着他的那只手背上。
手心贴着她的手心,拇指被她攥在掌心里,温热而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