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鱼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靠在床头抱着膝盖坐了大半夜,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歪着身子倒在了床上。
被子是旧的,有一股潮气,她蜷着缩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屋里还是暗的,那道窗板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灰蒙蒙的暗蓝色,分不清是什么时辰。
她觉得浑身不对劲。
嗓子干得像裂了缝,头重脚轻的,额头上又烫又胀,呼出来的气都是热的。
她想坐起来,胳膊软得撑不住,整个人又倒了回去。
躺下去的时候额角撞了一下枕头,皮肤贴着旧棉布被面,凉了一瞬之后又被她自己身体的温度盖过去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掌心贴着前额,烫的。
她又摸了摸后颈,也是烫的。
门锁响了。
灰褐短打的男人推门进来,后面跟着那个身形瘦长的。
两人一前一后进来,灰褐短打的端着一碗新的粥搁在桌上,抬头看向床上的时候顿了一下。
安知鱼蜷在被子里,半张脸埋着,露出来的那半边脸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干得起皮,呼吸又浅又快。
他走过去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指尖刚碰上就弹回去了。
烫成这样。
瘦长的那个靠在门边,琥珀色的眼珠在晨光里扫了一眼床上的安知鱼,开口问:烧了?
你自己摸。
瘦长的没有摸,他看了一眼安知鱼泛红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睫毛,蹙了一下眉。
陆爷说了不能让她有事。烧不是小事,烧坏了咱们没法交代。
灰褐短打的男人在屋里转了一圈,翻了翻柜子,从最底层翻出一只小瓷瓶,里头装着几颗褐色的药丸。
他倒了一颗出来凑到鼻尖闻了闻,回头看着床上缩着的人。
有药,但她得肯吃才行。
他走到床边,弯腰把药丸递到安知鱼嘴边。
安知鱼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嘴唇抿得紧紧的,别过头去不看他。
他又递了递,她头别得更厉害了。
张嘴。
安知鱼从被子边缘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喉咙里出一声含糊的抗拒,大概是不想吃的意思。
灰褐短打的男人捏着药丸蹲在床边上,手举在那里进退两难地僵住了。
瘦长的靠在门边看了两息,走过来把药丸从他手里拿过去,一手捏住安知鱼的下巴迫她张开嘴,另一手把药丸塞了进去,然后端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口温茶,对着她的嘴把茶水抵了进去。
动作快得安知鱼都没来得及挣扎,药丸混着茶水从喉咙里滚下去了,她被呛得咳了两声,喉咙里咕噜咕噜的。
灰褐短打的在旁边看着,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挤出一句:你倒是利索。
瘦长的把空茶碗搁回桌上,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沾了茶水的手指。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被呛得还在咳的安知鱼,她咳得脸更红了,眼角渗了一点生理性的泪水顺着腮帮子淌,唇边挂着水渍,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药吃了,烧不会那么快退。瘦长的说,她出了汗得换衣裳,这一身潮乎乎的捂着更不容易好。
灰褐短打的男人看了一眼安知鱼身上那件蹭了墙灰又被汗水浸潮了的藕荷色短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裳,嘴角抽了一下:你去换。她是女的,我是男的。
我也是男的。
那你还不去找人?灰褐短打的男人指了指门口,后院那个打水的大娘,叫她来帮忙换了不就行了。非要在这儿跟我犟。
瘦长的盯着他看了两息,琥珀色的眼珠在晨光里没什么温度,但还是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外面传来他走远的脚步声,大概是去后院叫人了。
灰褐短打的男人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安知鱼。
她缩在被子里闭着眼,呼吸比方才急促了些,额角的碎被汗黏在皮肤上,唇上那点被灌药时蹭的水渍还没干。
他看了她两息,伸手把被子往她肩上拢了拢,动作不太自然,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事。
你可别出什么事。他对着那团缩着的被窝嘟囔了一句,陆爷说了你要有事拿咱俩试问。
安知鱼没有回答他。
她闭着眼蜷在被子里,呼吸沉沉的,手从被沿底下伸出来攥着枕头的一角,指节微微泛白。
灰褐短打的男人站了一会儿,脚步声从外面回来了,后院大娘的嗓音在门口响起来,他才转身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余安知鱼在昏沉中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慢慢移过砖地,一寸一寸地靠近床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