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那日安知鱼从前院一路蹦到了后院。
她在山庄里晒出来的那点浅淡的日色还没褪干净,脸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蜜色,整个人看起来比走之前鲜活了不少。
她把从山上摘的一把野花插进窗台上的瓶里,又指挥春兰把包袱里带回来的山货分门别类归置好,嘴里哼着小调,调子是在山庄池边听鸟叫学的,断断续续的也不成谱。
裴言朔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蹲在廊下给谢九分一包野果干。
谢九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木着,手里攥着那包果干进退两难,安知鱼蹲在他面前仰着头说你尝尝嘛,特别甜,谢九的喉结动了一下,终于低头捏了一颗塞进嘴里。
安知鱼满意地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看见裴言朔站在回廊那头,她咧嘴笑了,小跑着过去。
王爷!她到他面前站定,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颗野果干举到他嘴边,尝尝,特别甜。
裴言朔低头看着那枚红艳艳的果干被她捏着送到他唇边,她仰着脸望着他,眼睛里亮着一层山庄日光没褪干净的温度。
他张嘴把那颗果干叼走了,嚼了两下,确实甜。
进去吃饭。
安知鱼跟在他身后进了屋,晚膳摆好了,冬瓜排骨汤冒着热气。
她坐下来端着碗喝汤,喝了两口又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安安静静地看了两息又低头继续喝。
裴言朔夹了一筷子菜搁在她碗里,她说了声谢谢王爷又埋头扒饭。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用完了晚膳,话不多,但安知鱼的筷子伸到中间去够远处的菜碟子时胳膊撞了他一下,她也没缩回去,就着那个挨着的姿态吃完了后半顿饭。
春兰在旁边收拾碗筷的时候悄摸跟李厨娘咬耳朵说王妃跟王爷从山庄回来好像哪儿不一样了,李厨娘瞅了一眼屋里裴言朔屈指弹安知鱼额头、安知鱼捂着额头冲他笑的画面,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说是黏糊了。
次日裴言朔进宫的时候,安知鱼站在廊下送他。
她靠着廊柱冲他摆了摆手说早点回来,裴言朔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低头踢了踢脚边的青砖缝,嘴角还翘着。
御书房里,裴景桓批完了一摞折子,把朱笔搁下,端起茶盏看了裴言朔一眼。
他弟弟坐在下,跟往常一样靠着椅背端着茶,但他注意到裴言朔的手指不似平日那样有一下没一下地叩扶手,而是握着杯沿慢慢转着圈,姿态松泛。
嘴角那个弯虽然浅,但看着跟平时那种习惯性的弧度不太一样,底下多了点什么东西。
去了趟山庄回来,气色不错。裴景桓喝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如何?
裴言朔转茶杯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抬眼对上裴景桓的目光,又移开了,垂着眼看杯中浮沉的叶梗,沉默了两息才开口。
挺好。
裴景桓看着他那副两个字里藏了八百句话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把茶盏放下,手指点了点裴言朔的方向,嘴里念叨了一句当初朕就说了你该上点心,但没继续打趣他。
他从案上抽出一道折子搁到了桌边,神色也跟着敛了一些。
江南漕运出了大问题。裴景桓的语气从方才的松快转为沉实,苏州府及周边三个州县的河堤连年失修,今年雨水多,入夏之后连着几场暴雨把几段堤坝冲垮了。漕运断了快半个月,沿河的农田淹了上万亩,几个县的粮食运不进来也运不出去,市面上的米价翻了四倍。当地府衙报上来的折子一笔带过,说已派人抢修,但朕的密探前日送了信来。
裴景桓把那道折子推过来,裴言朔接过去展开,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末尾,眉心慢慢拢起来。
密报上写的是当地府衙与米商勾连,囤积居奇压着粮库不开,趁灾哄抬米价中饱私囊。
百姓买不起粮已经开始聚众闹事,几个村子的人堵在县衙门口砸了门。
裴言朔把折子合上搁回案面,指腹在纸边捻了一下。
地方官靠不住。他抬眼看着裴景桓,臣弟去一趟。
裴景桓靠在椅背里,面色沉肃:朕也是这个意思。换别人去朕不放心。一来你得把河堤和漕运的事督起来,该修的修该开的开,把粮道通了。二来那几个知府知县你得替朕清一遍,贪了的吐出来,囤了的开仓放粮。三来……他顿了一下,别闹出兵变来。百姓饿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到了先稳住人,以安抚为主,不要硬来。
裴言朔点头,把折子重新收入袖中。
裴景桓又从案后取出一枚调令和一封亲笔手谕递过来,裴言朔起身接过去,躬身行了个礼。
裴景桓看着他那副利落的模样,又补了一句:这趟差办好了,回来朕赏你。你上回说想要北山那个猎场的地契,朕准了。
裴言朔抬眼看着裴景桓,嘴角弯了一下,正要说什么,裴景桓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回府去跟你家王妃说。朕知道你急着走。
裴言朔把话咽回去,抱拳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迈出御书房门槛的时候日光兜头照下来,他眯了一下眼,低头看着袖中那道折子露出来的一角纸边,步子停了一瞬。
他在想怎么跟她开口。
裴言朔深吸了一口气,迈下台阶往宫门走了。
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拂着,在日头底下拖了一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