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些,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成两簇细小的光。
本王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泡在酒坛子里,日日观赏。
安知鱼的眼圈刷地红了。
她想起那个暮色里的窄巷,他手里的匕从人胸口拔出来,血珠子滴滴答答落在青砖缝里。
那人的胸口洇开一大片深色,靠着墙根软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咕噜了两声。
然后裴言朔蹲下来捏着她的下巴问叫什么名字,手指上还沾着血。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硬生生憋回去了。
她吸了吸鼻子,嘴唇抖着,声音颤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
不、不骗……臣妾真心仰慕殿下……
裴言朔盯着她看了两息。
安知鱼的眼泪终于憋不住了,一颗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他捏着她下巴的那根手指上。
眼泪是热的,湿漉漉地沾在他的指腹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回的笑跟方才不一样。
方才是冷的,凉的,这一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热乎气,低低的,像碎石子投进水面漾开的那一圈涟漪。
他的肩膀松了一下,整个人的轮廓从那种压人的紧绷里卸下来,嘴角往上弯的弧度大了许多,眼角也压下来,目光落在她那张哭唧唧的脸上。
裴言朔松开她的下巴,抬手在她哭湿的那半边脸上掐了一下。
真乖。
他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指腹擦掉那道泪痕,然后收了回去。
安知鱼愣在那儿,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一只被摸了脑袋后僵住的小动物。
裴言朔已经站起来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合卺酒,倒了两杯,端回来递了一杯给她。
安知鱼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还在抖,酒杯里的酒液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裴言朔坐下来,拿着自己那杯碰了一下她手里的杯沿,清脆的一声。
喝了。他说。
安知鱼仰头灌下去。
酒是温的,微甜,入喉的时候有一点点辣,但很快就被甜味盖过去了。
她喝完把杯子攥在手里,垂着眼睛不敢看他。
裴言朔也把自己那杯喝完了,杯子搁回桌上。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缩在床里头,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嘴角的胭脂被他蹭花了半边,脸颊上留着一道浅浅的指印。
吉服皱巴巴地裹在她身上,髻散了一大半,碎黏在额角,看起来比那日在巷子里还狼狈。
他伸手把床面上那些零散的花生红枣拢了拢,扫到一边,腾出一片干净的地方来。
睡吧。他说。
安知鱼愣了一下:王爷……不、不歇……
裴言朔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翘了一下:你去里头睡。本王睡外头。
安知鱼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裴言朔已经掀开被子躺下去了,他躺在床铺外侧,背对着她,中衣的衣摆散在被面上,露出来的那截后颈线条在烛火里显得很清晰。
他闭上眼,呼吸很快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