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那片叶子看了看,随手弹开。
“看见什么了?”他说。
声音不高不低,甚至带着一点事后的懒散。
安知鱼把眼睛掀开一条缝。
他的脸近在咫尺,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收得利落干净。
眼尾有一颗极淡的小痣,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他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一股极淡的沉水香气,和血腥气混在一起,说不出是好闻还是难闻。
“看、看见……”安知鱼的嘴比脑子动得快,“看见殿下英明神武……”
裴言朔的眉尾动了一下。
安知鱼看见他眉尾动了,心里更慌,话就更收不住:“气度不凡、一表人才……臣女仰慕殿下已久,日日都想见您一面……”
巷子里静得很。
墙角那个人的血还在往砖缝里渗,出极细微的“滋”声。安知鱼觉得自己也要渗进砖缝里去了。
裴言朔低头看着她。
他一言不,就那么看着,目光从她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尖,最后落在她嘴巴上。
她嘴巴还半张着,方才倒豆子似的说了一串,这会儿气没喘匀,嘴唇微微颤着。
他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那个天生往上弯的弧度扩大了一些,眼角也压下来一点,整张脸上那层冷峻的壳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一丝饶有兴致的神色来。
“仰慕本王?”他把“本王”两个字咬得轻,尾音往上扬了扬。
安知鱼点头,脖子点得像捣蒜:“仰慕!真心仰慕!殿下是臣女见过最……”
她又卡住了。最什么?最英俊?最可怕?最像个刚从凶案现场走出来的?
“本王好像没见过你。”
“……臣女是户部侍郎安崇文的三女儿。”她报家门报得极快,快得像是怕报慢了就没机会报了,“殿下不认识臣女是应该的臣女平日深居简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叫什么名字?”
安知鱼的嘴唇哆嗦着:“安、安知鱼……”
裴言朔嗯了一声。
他松开她下巴站起来,安知鱼这才觉自己背后那面墙凉得很,汗已经把中衣洇透了一层。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月白锦袍的下摆被巷风吹得微微拂动,袖口的银线缠枝纹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安知鱼。”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舌尖上过了两遍才品出味道来。
然后他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短,嘴角一挑就收回去,“本王记住了。”
他转身走了。
蟒靴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不紧不慢的,拐过墙角消失在橘色的暮光里。
安知鱼瘫在墙根底下,胸膛起伏得像刚跑完十里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蹭破了皮,渗着细密的血珠子。
她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巷子那头墙角下靠着的那人,那人已经彻底不动了,胸口的深色洇满了半边衣襟。
安知鱼“嗷”了一声蹦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裙摆绊了她两次,她索性把裙摆捞起来抱在怀里,露出一截白绸中裤和两只绣鞋,撒丫子就跑。
跑到夹道出口的时候她撞上一个人。
那人哎哟一声往后倒,安知鱼也往后倒,两个人撞成一团。
“哎哟我的三姑娘!”对面是赵府后厨的帮工刘婆,提着个菜篮子,被她撞得菜叶子撒了一地,“你这毛毛躁躁的,跑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