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毅看着他,没有再与他争辩。
他看到了王莽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为了一个崇高目标可以牺牲一切的火焰。
那火焰很亮,亮得让他感到一阵目眩,也感到一阵……恐惧。
“老师,”王莽看着沉默的云毅,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狂热,“您觉得学生此策如何?”
云毅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理想主义火焰的、偏执的眼睛,许久,才缓缓地吐出了四个字:
“……过,犹,不,及。”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王莽心中那过于狂热的火焰。
他开始学着收敛自己不切实际的“复古”理想,转而将更多精力投入到老师交予他的那些更务实的政务之中。
在云毅的指导下,他开始着手修订已经推行了近十年的《考功法》,他甚至创造性地提出了一套全新的“官吏财产申报”制度雏形,其建议之精准老辣,让丞相府的官吏们都为之叹服。
云毅看着王莽正一点点地沿着他所规划的那条“务实改革”的道路稳步前行,心中那因王莽的“偏执”而升起的不安也渐渐放了下来。
他开始相信,或许自己真的可以用两世的智慧与心血,将这个在历史上被称为“篡汉者”的男人,塑造成一个能真正继承自己衣钵的“治世之能臣”。
这一夜,丞相府书房灯火通明。
云毅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已年近七旬,精力早已大不如前。
如今丞相府内过半数的日常政务都已交由王莽先行处理,他做得无可挑剔,甚至比当年的张敞还要出色。
云毅看着不远处那个依旧在伏案疾书、一丝不苟地为他整理着明日朝会议题的年轻身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与欣赏。
但他心中,却在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天人交战。
他不断地回想着王莽那日所言,回想着他眼中那偏执的火焰。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挥之不去:他是在亲手培养一个将要彻底毁灭他所守护的一切的敌人吗?
王莽的道,与他的道,看似一致,但通往那“大同之世”的路却截然不同。
他云毅精于算计人心,善于在法度之内进行博弈,是“修补”;而王莽,则倾向于用最理想化的方式去彻底地砸碎所有旧有的法度,是“重建”。
历史上,王莽篡汉建新,推行“王田”、“五均六筦”,其出点不可谓不高尚,但其结果却是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因为他高估了人性的善,也低估了现实的恶。
他是一个最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也是一个最可怕的、偏执的疯子。
“我选择他,真的是对的吗?”云毅在心中反复自问。
一旦自己这头唯一能压制住他的雄狮死去,他便会立刻挣脱自己为他套上的所有枷锁,然后用他自己的方式去“改造”这个世界。届时,自己此世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彻底地化为泡影。
就在此时,王莽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对着云毅露出了一个充满阳光与崇敬的谦恭微笑。
“老师,您可是累了?”他关切地问道,“这些琐事交给学生便好。您还请早些歇息。”
他的眼神是那样的真诚,他的关心是那样的自肺腑。
云毅看着他,心中那刚刚升起的动摇又渐渐地平复了下去。
他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