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舱内的光,忽然暗了一格。
不是停电,也不是故障,而是那种更让人头皮紧的变化——系统权限被更高层硬生生压了下来。原本悬浮在舱壁四周的回放通道一条条熄火,青白色的流光迅收束,最后统一落成一行冷冰冰的标识。
只读旁证。
这一瞬间,整座封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咽喉。
主控席上方,原本隐藏的映射页无声展开,层层权限锁像被钥匙依次拧开。最上方的实名栏缓缓亮起,只有三个字,却让封舱里所有人的神经同时绷紧。
顾承阙。
沈砺抬起眼,眸光沉得像刀锋压进冰面。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新敌人,也不是某个临时顶上来的替死鬼。前卷以来,事故总署归档总监顾承阙,几乎每一次重大事故的封存、归档、定性,背后都隐隐有他的影子。只是他从来站在纸面之后,从不亲自落到明面上。
而现在,他来了。
映射页亮到最顶,主控音轨切成最高签模式。顾承阙的声音并不高,甚至称得上平稳,却像一把钝刀直接压进所有人的耳膜。
“援引灾时总保全条款,现以祁渡存活事实,覆盖此前全部拒绝。”
一句话落下,舱内空气几乎凝固。
宁含章第一个开口,声音比系统提示还要冷“你越过了审查席。”
她往前半步,目光直刺映射页后的那道签身份,“而且你动用的,不是现行法源。是已经废止的宁系旧法源热补丁。”
舱内几道视线顿时一跳。
旧法源热补丁,这几个字本身就带着陈年的血腥味。那是旧制度最混乱、也最方便被权力私用的一段时期留下的残片,按理说早已封死,不该再出现。
顾承阙没有半点被拆穿的慌乱,反而笑了一声。
“宁含章,你有资格质疑我?”他的声音透过主控扩音,一字一顿,“你同样在签链继承序列里。你以宁系后人自居,又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真要往源头上追,你和我,谁又不是旧链条上的人?”
这句话很毒。
他不是在解释,而是在拖人下水。只要宁含章被重新拉回“共犯席”,她此刻手里所有指控,都会立刻变成派系内部的互咬。
封舱里不少人脸色变了。
但沈砺没有接这个口舌。
他甚至像没听见一样,视线死死钉在那张接管映射页上,手指在回声桥的悬空界面上飞快划过。他要的不是嘴上的输赢,而是能把顾承阙钉死的东西。
“接管回执源时间戳,调出来。”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签章序列,全部展开。”
回声桥在他掌下嗡鸣,银白色的数据纹路一圈圈扩散开去,像把隐藏在光面之下的旧伤一点点撬出来。主控席上的映射页被剥开表层后,露出更深层的拼接结构。
沈砺的眼神骤然一冷。
“第三页和映射页之间,有缝。”
不是刚刚生成的临时痕迹,而是存在了很久、被人反复打磨过的长期拼接缝。像一份被多次改写、却又强行伪装成原始文件的旧档案。
段焰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转身,直接扑向舱底的冷备柜。
“给我权限!”
他一掌按上去,备用电源猛地亮起,冷备硬件库的锁芯层层弹开。段焰把里面那枚沉封多年的硬件签章模块强行拔出,接驳到本地审理链上,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
下一秒,硬件签章日志被粗暴拉起。
满舱的人都看见了。
顾承阙这条所谓“实时接管”的签链,根本不是临时生成,而是调用了旧模板,提前铺设,事后覆写。
段焰盯着日志,嗓音哑“每次事故后,他都调用同一组母池验证模板,删改归档。”
罗停云本来一直在边缘位飞快核对旧规,这时终于抬头,脸色难看得厉害。
“这组模板,”她一字一句说,“按旧规,只能用于拒绝冻结后的保全封存。”
封舱里猛地静了一下。
许栀已经把历年事故赔付删人案调了出来,数十条旧案在她面前瀑布一样拉开。她的指尖停在其中几条标红的关联线上,眼里全是寒意。
“也就是说,”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把拒绝样本,反向写成了持续授权母本。”
一句话,像一记重锤。
原本还停留在技术争议层面的攻防,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穿了遮羞布。不是某次事故里的单独违规,不是谁在临场判断里走了偏门,而是一条持续多年、以模板、赔付、免责、删档互相咬合的制度犯罪闭环。
顾承阙沉默了半秒。
半秒后,主控席上的权限流突然转向祁渡的维生舱。
“启动活体核认。”顾承阙冷声下令,“以现存生理指标,重写主体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