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碗落地的脆响。苏青梅身形一闪,刀尖从门缝探出。对面酒肆二楼的灯灭了,街角老妇推着馄饨车便走,车轮却被门前排水沟卡住。她弃车转进小巷,度远不像一个老妇。
“留活口。”陆峰道。
苏青梅已经追了出去。陆峰没有跟。他从桌边拿起那道召他独自入宫的抄诏,走到院中,高声吩咐驿卒备马,又让人把蓝颜王的仪仗旧旗从库里翻出来。声音足以越过院墙,连街尾都听得清楚。
杨毅扶门站着“你真要走旧贡道?”
“不走,他们怎么来接?”
“诏上要你独行。”
陆峰看向他伤腿“所以你留下。”
杨毅的脸顿时黑了“你若觉得我只配守门,方才就不该问右羽卫。”
“不是守门。赵七今夜能不能开口,三路罪档会不会被人改道,都要有人盯着。你在神都露过脸,对方也知道你逃出来了。你跟我去,鱼不会咬钩。”
“那她们呢?”
陆峰没有回头。林婉儿正在廊下洗手,黑血从指间一缕缕落进铜盆。苏青梅翻墙回来,将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推进院里,刀背抵着他的后颈。那人右耳后有一小块被胶粘过的皮,揭开后,露出圆中一点的刺青。
“老妇是假的,驼背也是装的。”苏青梅把一团白扔在地上,“巷口还有接应,他咬破毒囊前被我卸了牙。”
灰衣人嘴角流血,含混地笑“蓝颜王既接圣命,还敢扣司礼监的人?”
“你在窗后看了多久?”陆峰问。
那人闭上眼。
“从赵七进门开始,还是从断指滚出来开始?”
灰衣人的睫毛动了一下。陆峰让驿卒搬来两只木匣。一只装上断指,另一只塞入从死去伏兵身上割下的髻。他当着灰衣人的面封好匣口,又将第二道诏放进怀里。
“告诉等你回话的人,我会奉诏。”
灰衣人睁眼,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说这句话。
“不过蓝颜王受召,总得带一件觐见礼。”陆峰点了点木匣,“他们想要哪一件?”
“我不知道。”
“那就都送去。”陆峰转向苏青梅,“放他走。”
杨毅一把按住刀柄“此人认得我们,放回去就是报信。”
“我要的正是报信。”
苏青梅割开绳索。灰衣人迟疑片刻,捂着嘴冲出院门。他起先往北,过了街口却折向东。屋脊上的驿卒跟出不到百步,便被陆峰叫了回来。
“不跟?”杨毅问。
“他耳后涂过鱼鳔胶,脚底却有新鲜芦苇泥。白鹭河上来的人,走不回旧贡道。”陆峰拾起灰衣人掉落的一片假,丝间有极淡的熏香,“他会去城里的落脚处传信。香里掺了引蜂粉,天亮前,养在药箱里的青腰蜂能替我们找到门。”
林婉儿洗净手,端着铜盆从他身旁经过“我的蜂,不是你的捕快。”
“借一夜。”
“拿什么还?”
陆峰尚未回答,苏青梅已将自己的刀搁在桌边“他若还不上,我替你收账。”
林婉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两人之间不到一步的距离,没再说什么,只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只竹筒。竹筒里传出细碎振翅声。
陆峰接竹筒时,苏青梅的手仍搭在刀鞘上。她手背有一道新擦伤,是方才翻墙留下的,血珠凝在指节。陆峰伸手到一半,改为将干净纱布推到她面前。
“白鹭渡我去。”苏青梅说。
“诏要我独行。”
“诏又不是陛下下的。”她用纱布绕住手背,打结时故意收得很紧,“你既不奉真诏,我为何要守假规矩?”
杨毅靠在门边,轻轻咳了一声。林婉儿低头整理银针,铜盘边沿却被她敲得叮当响。
赵七在这时醒了。
他睁眼看见杨毅,嘴唇动了许久才挤出声音“魏公公让我把手送给陆大人。他说,手能指出活路,也能指出死人。”
陆峰俯身“白鹭渡有什么?”
赵七眼里浮起惊惧。他抬不起手,只能用下巴朝那只装断指的木匣点了点。
“今夜子时,有人在那里验货。”
“验什么货?”
“你的头。”赵七喘了一口带血的气,“那个人也少一根小指。白鹭渡的人,都叫他魏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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