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男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语气自然,像是正在招待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
陆峰没有动,目光锁死在男子的指尖。那双手掌厚实,食指与虎口处布满了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持兵刃留下的痕迹。这绝不是一个普通酒馆伙计该有的手。
“悬镜司的?”陆峰单刀直入,手中碎砖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男子笑了笑,将手中那半截烧饼放下,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沾着油渍的木牌。木牌正面雕刻着一只闭目的兽眼,边缘磨损严重。
苏青梅长剑微微颤动,剑尖抵住了男子的喉结。“影卫?”
“别紧张。”男子摆了摆手,目光越过陆峰,看向缩在角落里被绳索困住的赵横,神色间闪过一丝冷意。“我和你们一样,都想让他闭嘴。”
酒馆外,风声骤紧。几十个火把的光亮在码头方向晃动,连弩上弦的机括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刺耳。悬镜司的人手显然已经搜到了这条街口,急促的皮靴踏地声正由远及近。
陆峰侧耳倾听,判断着敌人的距离。那些搜捕者行进度极快,不出两刻钟,这条街道就会被完全封锁。
“码头走不通了。”陆峰看向林婉儿。
林婉儿此时正跪在地上,将药囊摊开。她从里面翻出几个棕色的小陶瓶,又抓起一把干燥的艾草灰和几枚未燃尽的火炭。她的动作极快,纤细的指尖在瓶瓶罐罐间翻飞,仿佛在操弄一种极其精密的手术。
“陆大哥,磷粉、硫磺,还有硝石,比例不够了。”林婉儿额头渗出细汗,她抬起头,眼神出奇的平静,“如果混合起来在密闭空间点燃,威力够大,但烟雾不够持久。”
“不需要太久。”陆峰看了一眼正在逼近的火光,迅推开窗,“要能瞬间炸开路口,足够我们从后巷撤出就行。”
那名影卫男子依然坐在原位,仿佛酒馆外那即将到来的杀戮与他毫无干系。他低头喝了一口残酒,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火把。“悬镜司的人若是看到赵横在你们手里,这整片东郊,连只耗子都跑不出去。”
陆峰没有理会男子的风凉话,他快步走到林婉儿身边。林婉儿正将各种粉末按比例倒入一个空的酒坛中,然后用力塞进一团浸满火油的棉布。她的手指灵活地缠绕着引线,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在给伤口缝合。
“婉儿,往里面加一点生石灰。”陆峰低声叮嘱。
林婉儿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抓起一把生石灰粉倒了进去。这样一旦炸开,除了剧烈的声响,飞散的粉尘还会产生强烈的灼烧感和迷眼效果,能在短时间内让那群训练有素的悬镜司侍卫彻底丧失反击能力。
门外,皮靴声已经停在了酒馆门前。
“搜!一个角落也不许放过!”一道粗粝的嗓音在门外炸响,伴随着木门被重物撞击的沉闷响声。
苏青梅身形一动,掠到酒馆大门后。她没有拔剑,而是直接伸手扣住了门闩。陆峰则一手拎起昏迷中的赵横,另一手接过林婉儿递来的那坛“特制药剂”。
酒馆的木门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屑木片纷纷落下。那名影卫依然坐在桌边,直到木门即将被撞破的前一刻,他才缓缓站起身,向后退入阴影。
“轰隆!”
大门彻底粉碎,几名穿着黑色劲装的悬镜司侍卫闯了进来。火把的强光瞬间填满了酒馆,照亮了屋内的一角。
陆峰没有任何犹豫,点燃引信,在侍卫抬头看来的瞬间,将那坛药剂狠狠投掷向酒馆大门中央。
“趴下!”
他低喝一声,拖着赵横滚向酒馆后方的立柱。
坛子在半空中炸开。
剧烈的火光瞬间吞没了整个前厅,夹杂着生石灰的粉末随着热浪疯狂扩散。原本漆黑的酒馆内,霎时变成了一个光热交织的炼狱。冲进来的侍卫甚至没来得及出一声惨叫,就被滚烫的热浪掀飞,双眼被石灰粉灼伤,捂着脸倒在地上拼命打滚。
火光冲天,将酒馆的房梁烧得噼啪作响。浓烟不仅仅是烟,更带着刺鼻的化学异味,迅向巷道四周蔓延。
陆峰在烟雾的遮掩下,动作极快,他猛地撞开后窗,身形如猎豹般窜入黑暗的小巷。苏青梅紧跟在他身后,长剑划破空气,带出一道凛冽的寒芒。林婉儿背着药囊,最后跳出窗外,反手在窗台边缘撒了一把带有细小钩刺的蒺藜。
身后,酒馆已经彻底陷入火海。爆炸声引来了更多悬镜司的侍卫,他们看着眼前那堵由火焰构成的墙,一时不敢贸然靠近。
陆峰没有回头。他扛着赵横,穿梭在错综复杂的排水渠与狭窄的石板路之间。林婉儿的药剂不仅制造了阻碍,那刺鼻的气味还极大干扰了追踪犬的嗅觉。
三人消失在东郊废弃码头边缘的阴影里。
码头依旧一片死寂。远处的河水拍打着腐朽的木桩,出单调的节奏声。陆峰将赵横扔在草丛中,这才感觉到胸口的剧痛。他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枯草地上。
苏青梅将长剑收回鞘中,目光看向河岸。那里停着一艘破烂的乌篷船,绳索在风中轻轻摇晃。
“现在怎么办?”苏青梅问。
陆峰没有回答,他蹲下身,检查着赵横的呼吸,同时抬头看向漆黑的河面。河对岸,几点幽暗的灯光正悄无声息地靠近。
那是没有任何标志的船只。
林婉儿缩在陆峰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袖口。她的药囊已经空了,刚才那一击,耗尽了她所有的底牌。
陆峰盯着那几艘船,眼神逐渐变得凝重。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暗处慢慢爬向他们。
河岸的草丛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摩擦声。那不是风吹草动,而是某种兵器擦过草叶的动静。
陆峰猛地起身,将苏青梅和林婉儿推到身后。
在他正前方十步远的地方,一道人影静静地站在水边。那人戴着斗笠,身上穿着与这暗夜融为一体的深青色长袍,手里握着一把尚未出鞘的唐刀。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冷漠至极的脸。
陆峰认出了这身装束。
那人对着陆峰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中攥着一枚闪着冷光的铜质圆章。
圆章上,赫然刻着两个字——悬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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