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铃的脆响在阴冷的地道中炸开,像是一根细针,狠狠扎进耳膜。陆峰右脚猛地力,蹬在潮湿的青石地面,借势向侧方横移。他手中短刃划出一道半圆,堪堪挡住了一只枯槁如爪的手掌。
那手掌指尖漆黑,指甲呈现出诡异的灰白色,触碰到短刃的瞬间,竟迸出点点火星。陆峰感觉到一股极强的反震力顺着虎口传遍整条右臂。他咬紧牙关,左臂因为脱臼而垂在身侧,整个人重心向右倾斜,侧身撞向走廊壁面。
“走。”他低喝一声,声音低沉且干脆。
苏青梅的长剑已出鞘,寒芒如雪,在狭窄的走廊中织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她没有回头,身形如燕,剑尖精准地点在那些涌动皮囊的关节处。每一次碰撞,都有腐臭的黑气溢出。她护在陆峰身侧,青锋剑带起的劲风将两侧不断掉落的干尸硬生生逼退了三尺。
两人一路疾退,撤出了地宫入口。
暗道外,宰辅府后院依旧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响。陆峰并未停歇,他将脱臼的左臂狠狠撞在廊柱上,额头渗出大片冷汗,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关节复位声,他闷哼一声,整个人瞬间恢复了平衡。
“不能硬拼。”他丢下这句话,转身翻出宰辅府高墙。
苏青梅紧随其后。两人没入黑暗的巷弄,迅向京师北区的旧城门撤离。
半个时辰后。
京师北郊,一间废弃的打铁铺。炉膛早已熄灭,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煤渣味。陆峰推开厚重的木门,屋内昏暗,只有几个火盆还在闷烧。
七八个身影从阴影中站起。他们身上穿着捕快的皂袍,但腰间都没了那柄代表官职的制式长刀,取而代之的是粗糙但实用的铁条和石灰包。这群人是陆峰在悬镜司清洗后,暗中通过手段挑选出的心腹。
他们看到陆峰浑身血迹、左臂还在滴血,个个脸色大变,却没有一个人出惊呼。
“头儿。”领头的是个满脸胡茬的壮汉,他叫赵三,人称铁头。他快步上前,抓起一块油布帮陆峰按住伤口,“外头全是禁军,北城门戒严了。”
陆峰走到油灯旁,随手将那块沾满血迹的布扔进火盆。火苗蹿起,映照出他冷峻的脸。他环视四周,目光从每一个捕快脸上扫过。这些人的眼中没有畏惧,只有紧绷到极致的杀意。
“把地势图摊开。”陆峰开口。
一张黄的京师布防图被铺在了打铁的砧板上。陆峰拿起一截炭条,在图纸上用力画了三个圆圈。
“这是我们的防御位。”他的炭条重重敲在图中三个标注着巷口的地方,“从今夜起,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每一处巷口必须留人。不需要正面抗衡,只要现禁军运送尸傀,立刻拉响地下的绊铃。”
“禁军若是冲进巷子里呢?”一名年轻捕快低声问道,他的手指绞着衣角,指关节白。
“巷子狭窄,骑兵进不来,长枪展开不开。”陆峰指着图中的巷道交汇点,“利用这里的地形,用火油,用石灰,哪怕是把路给我炸塌,也要堵死他们的进军路线。”
“我们要打巷战?”赵三有些错愕,“头儿,我们这点人,一旦被包围……”
“不需要撑过今晚,只需要拖到天亮。”陆峰转过身,将一叠写满编码的纸条分给众人,“这是信号弹的触方式。只要现尸傀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立刻引爆信号弹。”
“如果他们动用了弩箭呢?”苏青梅站在门口,手中长剑尚未入鞘,剑尖还在滴落未干的暗红血迹。
陆峰看着苏青梅,语气平稳“那是他们的底牌,一旦他们动用弩箭,说明宰辅府已经准备动手了。那时候,不需要管什么纪律,所有人目标只有一个,往城外撤,去联系城外的民兵营。”
铁铺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选择留在城内巷战,生还的几率几乎为零。
“听明白了么?”陆峰又问了一遍。
“明白了。”众人的回答整齐而短促,没有丝毫迟疑。
“去吧。”陆峰挥了挥手。
赵三带着众人迅散去,他们化整为零,消失在夜色中。打铁铺瞬间空旷起来。
陆峰走到炉膛边,拿起一块冷掉的焦炭,反复研磨着指尖的黑灰。他抬头看向窗外,京师的夜色如墨,远处的皇城方向,隐约亮起了一抹暗紫色的光晕,那是地宫阵法彻底开启的征兆。
苏青梅走到他身后,沉默片刻,开口道“你觉得,他们能守住几个时辰?”
“不知道。”陆峰将炭条丢进灰烬中,“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半个时辰。”
“你把他们都派出去,你自己呢?”
陆峰转过头,看向地道方向。地道里那种闷响,即便在两里外的打铁铺,依然能感觉到微微的震颤。那震动透过鞋底,顺着脚踝爬上脊背。
“我去把那个铃铛拿回来。”
陆峰拿起桌上的水袋,仰头灌了一口冷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腹中。他放下水袋,转身走向后门,那是通往神都最繁华的朱雀大街的方向。
他刚跨出一步,腰间的黑铁令牌突然出剧烈的高频振动。
令牌的边缘浮现出一道裂纹,一道青紫色的烟雾从裂缝中强行挤出。
“等等。”苏青梅一把扣住陆峰的肩膀,将他拽回阴影里。
门外,一队巡防禁军刚好路过。领头者的盔甲缝隙中,那股青紫色的烟雾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体。这队禁军并没有巡逻,而是停在了打铁铺的门口,手中握着的长戟齐齐指向了破旧的木门。
那个领头者缓缓抬起头。他的整张脸已经扭曲变形,皮肤下似乎有无数条活物在疯狂蠕动,最后定格出一张并没有五官的平整皮面。
“现了。”陆峰握紧短刃,身体微微下沉,骨骼在夜色中出轻微的脆响。
“是无面皮囊。”苏青梅低语,剑尖寒芒已至。
那领头者猛地推开木门,大步跨入。他的脚下,泥土被踩得寸寸崩裂,每一个脚步落点处,都留下了一个焦黑的印记。身后数十名禁军,同样整齐划一地踏入了铁铺。
整个铁铺瞬间被这股压抑的阴气填满。
那皮囊领头者停在陆峰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缓缓张开嘴,喉咙里出的不是人声,而是一种类似金属摩擦的嘎吱声。
“左苍海……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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