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岗下的断崖并不算高,约莫两丈,底下是一条被枯枝碎叶填满的干涸河道。陆峰屈膝落地,身体顺势前滚,卸去了大半冲击力。粗糙的岩石磨破了他的袖口,一阵刺痛钻心。
他顾不上查看伤势,迅贴靠在岩壁阴影处,听着头顶上方传来的杂乱脚步声。火把的光亮在断崖边缘闪烁,黑水卫的斥候正探头往下张望。
陆峰屏住呼吸,从怀中摸出先前那块从死士腰牌上抠下的铁片。这铁片边缘锋利,上面隐约镌刻着半个“左”字。他刚才审讯那死士领时,对方眼底的决绝不像作伪,那种视死如归的狂热,只有被彻底洗脑的家将才会有。
“没人,火把熄了,下头黑。”上方传来粗哑的嗓音,随后是踩踏碎石的声响,那几人似乎在寻找下去的路径。
陆峰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查验手中的铁片。他用指甲在铁片背面刮去一层积尘,露出了一行极细的小字。那不是大乾朝廷的官印,而是一个诡异的徽记——一座倒悬的塔。
这种制式的腰牌,通常只会出现在左相府的核心亲卫手中。左苍海,这个在朝堂上道貌岸然、满口“法不阿贵”的宰辅,竟然动用了私军,直接将目标锁定了皇室旧陵。
他将铁片塞入内衬最隐蔽的夹层,手心渗出的血蹭在了布料上。左苍海的野心不仅仅是掌控朝政,他在图谋这一处埋葬前朝气运的龙穴。若此物直接呈递给那深宫之中的女帝,以如今的局势,不过是火上浇油。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皇权,怕是会瞬间沦为笑柄,甚至会被那些把持清流的门阀以“私藏异端”之名,顺水推舟废掉姬瑶月。
陆峰起身,膝盖传来的酸胀感让他眉头微锁。他捡起地上的一截断枝,在干河道上划了几道暗号,这是他和苏青梅约好的联络方式。
脚步声在崖顶远去,那些死士似乎并未完全下探,而是朝着地宫正门的轰鸣声处汇合。
地宫的石门开启声仍在继续,沉闷的撞击在地底回荡,像是一头被困百年的巨兽在嘶吼。左苍海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大举进驻旧陵,说明京师的封锁已经彻底失效,或者说,那张大网已经收紧,只等着林婉儿手里的密诏入局。
陆峰将断枝掷向一侧草丛,出一声轻响。他并未走动,而是静静地盯着上方,等待着那个追踪的影子。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崖顶悄然滑落,落地轻盈无声。苏青梅背着那柄青锋,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她看了一眼陆峰,目光落在他满是血迹的护腕上。
“那帮人往北去了,地宫开了,里面的东西被惊动了。”苏青梅开口,声音冷如冰铁。
“左苍海的底牌,比我想象的要重。”陆峰没多废话,将那块刻有倒悬塔徽记的铁片递给对方。
苏青梅接过铁片,指尖触碰到上面血迹的一瞬,瞳孔微缩。她在大乾悬镜司多年,对这种象征着权门极恶的标记并不陌生。
“这是左相府的‘禁咒牌’。”她低声道,眉头深锁,“如果这东西出现在旧陵,说明他根本没打算给朝廷留后路。他要的是里面的东西,用来平定流言,或者……”
“用来置换皇位。”陆峰接过话,眼神如深潭般沉静。
他并不打算在这荒野之中与苏青梅争论那所谓的“真相”。证据,在大乾的公堂上从来不是决定生死的关键,酷刑与口供才是。若想扳倒左苍海,这枚铁片只是开端。
陆峰从腰间抽出那把被磨得寒气逼人的短刃,在手中转了一圈,精准地扎入岩壁的缝隙里。他指了指上方,又做了个横切的手势。
苏青梅心领神会,身形如猫般攀上岩壁,消失在崖顶的暗影中。她负责在上方警戒,而陆峰则在下方清理痕迹。
地宫的轰鸣声停了,死寂重新降临在林间。陆峰蹲下身,清理着刚才战斗留下的血迹,他用泥土将其覆盖,再覆盖上一层枯叶。每一个动作都极为机械、标准,这是他在现代警校练就的肌肉记忆。
远处的树影摇晃,几只夜枭被惊起,扑棱着翅膀掠过头顶。陆峰的手顿住,目光死死盯着树林深处的一点微光——那是死士巡逻队火把熄灭后的余烬。
那余烬在风中闪烁,似乎离他们越来越近。
陆峰迅起身,压低重心,朝着林婉儿藏身的地宫侧翼方向掠去。他必须赶在左苍海的人马进入核心区之前,切断那条致命的引线。
若是那密诏的内容被这群死士提前翻出,整盘棋局就彻底废了。
他跨过碎石堆,避开地上的积水,靴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被风声掩盖。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那是尘封千年的阴冷气息,正从地宫深处溢出。
转过一处枯藤缠绕的崖壁,前方出现了一道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石缝。石缝里透出一丝幽蓝的微光,那光亮极不寻常,不像是火把,倒像是某种光的矿石。
那是林婉儿的暗记,一种只有她能配置的、在夜间才会显色的药粉。
陆峰将手贴在石壁上,粗糙的触感传来,石缝深处并没有林婉儿的回应,反而传出一阵细微的、像是某种节肢动物爬过地面的沙沙声。
他的呼吸沉了沉。
这旧陵里不仅有死士,还有守墓的机关,甚至可能存在着未知的生物。
陆峰握紧匕,从怀中掏出另一块布条,缠绕在右手手掌上,将那块带有徽记的铁片紧紧压在掌心。他缓缓跨入那道石缝,黑暗瞬间吞没了他半个身子。
石缝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穹顶大厅。大厅中心,一尊残缺的石像倒在地上,几名黑水卫正在石像周围挖掘着什么。
那尊石像的手里,握着一个黑色的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