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那蒙面骑士的身影没入巷弄深处的阴影。陆峰盯着那处缺口,手掌松开了刀柄,掌心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那人是冲着什么去的?”苏青梅上前一步,长剑出鞘半寸,寒光在暮色中闪烁。
“不是冲着我们。”陆峰将短刃丢进垃圾堆,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远处的秦淮河,“听雨阁的人虽然散了,但这江州城里还有不少兰花组织的余部。那人骑的是快马,负的是军弩,京城里还没人敢大张旗鼓地带这种家伙什上街。”
苏青梅神色冷峻,她并未多问,只是默默跟在陆峰身后。
画舫江畔,灯火渐次亮起。今夜的秦淮河格外热闹,几艘巨大的花船横在江面,丝竹管弦之声掩盖了水流的拍打声。陆峰停在一处挂着“清风阁”匾额的画舫前,这里是江州最负盛名的销金窟,也是四大才女常年出没之地。
码头边,四名女子正凭栏而立,衣着颜色各异,裙摆随着江风轻轻荡漾。她们见陆峰走近,并未显得惊慌,反而齐齐侧身。
“陆提刑,京师一去,再见怕是难了。”开口的是居中的红衣女子,她手中握着一只青瓷酒杯,杯中酒水微晃。
陆峰站在甲板边缘,没有去接那杯酒。他从袖中摸出一个锦囊,指尖在上面摩挲了一下,随手抛给了红衣女子。锦囊轻飘飘地落在她怀中,带着几分沉甸甸的未知。
“这是什么?”红衣女子眉头微蹙。
“保命的东西。”陆峰抬头看着远处的江水,“这江州的情报网你们经营多年,往后要是有人查到你们头上,捏碎这个,自然有人会去保你们。”
四人相视一眼,脸上神色各异。有人惊疑,有人掩嘴轻笑。那红衣女子将锦囊塞入怀中,并未当众打开。她端着酒杯缓步走到陆峰面前,江风吹起她鬓角的碎,一股浓郁的脂粉混着淡淡药味飘入陆峰鼻中。
“陆提刑真是个怪人。”她将酒杯递到陆峰嘴边,“走之前,连杯酒都不喝?”
陆峰避开酒杯,目光扫过这四人。他知道,这四个名动江州的才女,私下里便是兰花组织在江州最隐秘的眼线,听雨阁覆灭后,这些暗桩就像是失去了主干的藤蔓,急需新的依托。他这一番布局,并非为了怜香惜玉,而是要让这本就混乱的情报网,彻底打上悬镜司的烙印。
“酒就不喝了。”陆峰转过身,“这江上的风太大,喝多了容易找不到北。”
他话音落下,头也不回地走回了乌篷船。林婉儿正坐在船头清理那把手术刀,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陆峰一眼,又低头继续擦拭刀刃。苏青梅站在船尾,手按住腰间的剑柄,警惕地环视着四周的画舫。
画舫上的丝竹声戛然而止。那四名才女站在甲板上,看着乌篷船缓缓起锚,帆布在江风中鼓起,带着几分摇摇欲坠的意味。
红衣女子盯着陆峰的背影,直到乌篷船变成江面上的一点黑影。她低头从怀里掏出那个锦囊,手指轻轻一扯,里面的纸条滑落在掌心。
苏青梅站在陆峰身后,盯着那几艘画舫,“你把锦囊留给她们,不怕这群人转头就投靠左苍海?”
陆峰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江州地图,上面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红点。他抬起手,用沾了水的指尖在地图的一处狠狠抹去,“她们不敢。左苍海要的是死士,是兰花组织那种毫无生气的工具。而我们要的,是活在水面下的情报。在这个世道,谁能保证她们活着,她们就听谁的。”
林婉儿凑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块沾血的布条,“可她们如果把锦囊的内容卖给江州守备呢?”
“她们没那个胆子,那里面装的不是密信,是她们私吞听雨阁账册的罪证清单。”陆峰将地图叠好,随手塞入舱底的暗格,“只要这份清单在,她们就是我们悬镜司在江州的眼睛,也是最好的挡箭牌。”
船舱内,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几下。苏青梅沉默了一会儿,走到船头坐下。她看着两岸不断后退的灯火,那些繁华的景象在夜色中显得扭曲而怪异。
陆峰没有再说话。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在火上细细烤过,对着舱板上的一个凸起用力扎了下去。银针没入木纹,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这些情报网,只要稳住这一处,后续就不用我们操心了。”陆峰的声音低沉,掩盖在水流的哗哗声中。
画舫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是瓷器破碎的声音。
陆峰手中的动作停住,他侧耳倾听,空气里除了江风,还多了一丝淡淡的火油味。苏青梅猛地站起身,剑鞘撞击木板出一声闷响。
岸边,一团火球从其中一艘花船上腾起,火光迅蔓延,将江面映照得如同白昼。那些画舫上的客人纷纷跳入水中,挣扎着游向远方,场面混乱不堪。
林婉儿吓得丢开了手术刀,脸色惨白地抓着陆峰的衣角,“那是……她们的画舫?”
陆峰看着那逐渐被火舌吞没的船影,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张地图,指甲在上面划出一道长长的白印,直到画布撕裂。
“看来,有人比我们先动手了。”他将破碎的地图扔进火炉,火星四溅。
苏青梅走到他身边,看着火光中隐约可见的几道黑影,“是那些死士的同伙?他们想灭口?”
陆峰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场大火。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原本冷峻的轮廓切割得明暗不定。他转身推开船舱的窗户,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木材烧焦的刺鼻气息。
远处的江面上传来几声压抑的惨叫,很快便被浪花声淹没。船身因为受到水流冲击而轻微晃动,陆峰扶住船舷,低头看着漆黑的江底。
林婉儿紧紧贴在舱壁上,呼吸急促,“我们……不去救人吗?”
“救不了了。”陆峰淡淡道,目光盯着江面上那几块漂浮的残骸。
苏青梅此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快步走到窗口,看着那些黑影迅远去,“那是官兵的制式水师快船,他们怎么会在这儿烧船?”
陆峰回过身,将那份原本准备用来作为证据的物证锁进铁箱。
“水师向来是左苍海的禁脔,看来这次,我们撞见的不仅仅是兰花组织的尾巴。”
江面上的火光渐渐减弱,最终只剩下一堆摇曳的炭火。乌篷船在江水的推动下,缓慢地驶入下游的迷雾。陆峰关上舱门,狭窄的空间里,只能听到几人的呼吸声和船底撞击浮木的震动。
林婉儿盯着陆峰的侧脸,试图从他平静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但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陆峰将最后一盏油灯吹灭,黑暗瞬间淹没了整个船舱。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苏青梅握着剑柄的手指咯咯作响。
“今晚,没人睡得着。”陆峰低语。
他的话音刚落,船顶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人从高处跳了下来,重重地踩在木板上。紧接着,那原本平稳行驶的乌篷船猛地向左侧倾斜,舱外的江水顺着缝隙灌了进来,冰凉的水珠溅在陆峰的脚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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