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平嘴角那一抹讥讽还未散去,右手已然悬在半空,指尖夹着那封明黄色的圣旨,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刺眼。
陆峰没有退,更没有跪。他上前一步,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出沉闷的响声。那双眸子深邃如井,只是一瞬,便将江平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穿。
“水师提督,何时管起了刑狱?”陆峰声音平稳,右手按在刀柄上的动作始终未变,“这牢房里关的是江州盐商,不是你水师的士兵。若是江大人想讨个人,怕是走错了地方。”
“这里关押的人,涉嫌勾结外敌,损耗军资。”江平冷笑,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左相特许,军部有权接管一切涉及水师利益的要犯。怎么,陆捕快连朝廷的谕旨也敢抗?”
陆峰盯着那道谕旨。纸张的边缘有些折损,火把的光照在上面,透出一股陈旧的味道。这根本不是什么紧急御令,而是江平从宰辅那里拿来的私章批文。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一道瘦小的身影从牢房大门内侧快步走出。林婉儿披着一件宽大的素色布袍,脸上还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迹。她手里拿着一个用白布包裹的小木盒,神色里没有平日里的娇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尸体带出来了吗?”陆峰头也不回地问。
林婉儿点了点头,指了指身后。两名捕快抬着一副简易的木担架走出来,上面盖着白布,布下的人形僵硬而诡异。
江平的目光在担架上扫过,眼神微冷,“陆峰,你这是何意?这具尸体,也得带走。”
“尸体已毁,带走也是死肉一块。”陆峰侧身,让开身后的空地,“婉儿,就在这儿,当着江提督的面,查。”
雨还在下,水珠打在地面,溅起阵阵泥沙。林婉儿将木盒搁在旁边的石凳上,木盒扣开,里面是一整套打磨得极薄的解剖刀。没有多余的废话,她掀开了那具尸体上的白布。
那掌柜的脸因为中毒而极度扭曲,嘴唇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林婉儿纤细的手指按在他的咽喉处,又扒开他的眼睑,借着捕快手中火把的光,细细端详。
“颈部有针孔,微不可察。”林婉儿的声音清亮,在这雨夜中听得清晰,“毒液并非来自寻常箭簇。”
她拿起一把薄如蝉翼的手术刀,手法稳得惊人,在掌柜的喉管处划开一道细小的切口。由于刀法极快,血并未四溅,而是顺着刀背渗入了准备好的试纸中。
江平眉头紧锁,身后的骑兵握紧了长矛,但他没有下令强闯。那种对于未知刑侦手段的忌惮,让他硬生生压下了冲动。
“这种毒,作极快,却不致死。”林婉儿一边清理切口,一边观察着组织的变色,“它的作用是麻痹肌肉,让人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无法呼吸。死因是窒息。”
“那又如何?”江平不耐烦道。
林婉儿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切口处反复探查,最后挑出了一块极其细微的、深紫色的结晶粉末。那粉末在火光下闪烁着幽光,仿佛活物一般。
“这是‘幻香引’。”林婉儿皱了皱眉,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产自西域大漠深处的枯萎地带,不仅极难提取,且需要常年用活人鲜血浇灌出的毒草才能炼制。”
陆峰闻言,目光瞬间沉了下来。他凑近那抹紫色结晶,嗅了嗅,一股淡淡的腥甜味扑鼻而来。
“这不是江州能有的东西。”陆峰抬头看着江平,“江提督,你们水师的补给船,最近似乎去过西域边境?”
江平脸色一变,冷哼一声,却不再接话。
林婉儿继续低头解剖,她的刀尖避开主要的血管,深入腹腔。那具尸体虽然冰冷,但在她手中却像是解开一个逻辑谜题。片刻后,她从掌柜的胃部残余物中,夹出了一截被蜡封住的残片。
那是半截被烧毁的纸片。
“还有呢?”陆峰问。
林婉儿小心翼翼地剥开蜡封,用镊子夹起那半截纸片。上面依稀可见一个‘京’字,字迹下方,印着一朵半开的兰花。
“兰花印记。”林婉儿低声重复,指尖微微颤,“这是……京城‘织造署’的专用火漆印。”
陆峰接过那半截纸片,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织造署,那是皇宫内廷负责服饰丝绸的部门,表面上与朝政无关,实则由左相的一名远房亲戚直接掌控。
雨声渐大,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江平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握着谕旨的手骨节泛白。他意识到,这两人竟然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线索从死尸身上强行“挖”了出来。
“陆峰,你这是在自寻死路。”江平声音低沉,带着威胁,“这种东西,是你一个小小捕快碰得的吗?”
“碰不碰得,不是你说了算。”陆峰随手将纸片揣进怀中,重新站直身体,“这尸体你们可以带走,但这截纸片和毒样,我会亲自带回京城,呈给女帝。”
江平的眼神如毒蛇般紧盯着陆峰的动作。他深知,一旦这些证据流向御前,左相精心布置的整个江南防线,都将面临崩塌。
“动手。”江平沉声下令。
身后的数十名骑兵同时拨转马头,长枪齐齐对准了陆峰和林婉儿,马蹄在泥地里不安地踏动。
苏青梅不知何时已从牢房顶端跃下,手中的青锋古剑已然出鞘,寒光映照在雨水中,将她周围的雨滴震开。她挡在林婉儿身前,剑锋微微斜指地面。
“谁敢上前,死。”苏青梅言简意赅。
江平阴沉地注视着苏青梅手中的剑,又看了看远处那扇沉重的牢房铁门。门内,几名巡防营的士兵正匆匆赶来,那是陆峰事先安排的后手。
陆峰看了一眼手中的那半截纸片。兰花的纹理在湿润后显得更加狰狞。他迈步走向马车,林婉儿紧跟其后,将那一盒解剖工具严严实实地盖上。
就在这时,远处江面上忽然升起一抹刺眼的红色信号,那烟花在湿冷的夜空炸开,并没有散去,而是诡异地凝结成了一个花朵的形状。
“那是……”林婉儿抬头,脸色瞬间惨白。
陆峰猛地回头望向江心。那不是普通的信号烟火。
与此同时,江平的脸色也变了,他不是因为陆峰的抗拒,而是因为那个信号的出现,意味着某种不可控的力量已经介入了江州。
陆峰握紧腰间的刀柄,目光如炬,看向那漆黑的江面。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泥泞中,激起一点涟漪。
“看来,这盘棋,除了左相,还有别人在下。”陆峰淡淡开口,却无半点退意。
江面那漆黑的船舱后,隐约传出一声极低沉的哨音,尖锐而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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