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铁门出刺耳的摩擦声,那是锈蚀的合页在与厚重的木门角力。随着光线一点点透进昏暗的营地,营门后的列阵清晰显现。近千名水师营兵,甲胄森严,长枪如林,枪尖在正午的日头下闪着森寒的冷光。
陆峰端坐在马上,腰杆笔直。他没有理会守营副官那充满敌意的注视,视线径直穿过长枪阵的间隙,落在正前方那座红漆斑驳的帅帐之上。
“我只数三声。”陆峰右手轻轻按住马鞍侧边的刀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凉意,“三声过后,若提督还不现身,这御林军特使令,便要换个法子用了。”
营前鸦雀无声。副官脸上的肌肉抽动,长枪向前探出一寸,指尖微微抖。
“一。”陆峰垂下眼帘。
空气凝固了。苏青梅握着剑柄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目光锁定在副官喉间,只要对方敢有丝毫越轨动作,剑锋便会瞬间出鞘。
“二。”
营地内传出一声闷哼。帅帐的帘幕被一只戴着护甲的手粗暴掀开。一名身着紫色蟒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大步跨出。他脸上横着一道浅浅的刀疤,双目如鹰隼般死死盯着马上的陆峰。
水师提督,江平。
江平快步走到营门处,看了一眼陆峰手中的令牌,脸色变了又变。他挥手示意副官退下,沉声道“陆捕快好大的官威。御林军的腰牌,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地方捕快随意调用了?”
“奉旨查办连环坞赈灾银一案。”陆峰翻身下马,动作干练。他走到江平身前,两人视线平齐,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眼角的血丝,“江提督,这账册里有你的手笔,是现在自己走,还是让我请你走?”
江平双拳紧握,指节咔咔作响。他身后的卫兵纷纷按刀上前,现场氛围紧绷到了极致。
“你以为凭这一张纸,就能动得了江州的水师?”江平冷笑,声音压得很低,“宰辅大人在上京城坐着,你今日若是敢踏进这道门,明天你的尸体就会顺着江水飘回京城。”
“那也要看这江水载不载得动。”陆峰转过身,对苏青梅使了个眼色。
苏青梅当即上前一步,拔剑出鞘半寸,清越的剑鸣震得营门口的积雪簌簌抖落。她冷冷扫视着四周,身形如电,瞬间切入防线外围。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道上奔来几骑快马,为之人身着淡青色长裙,正是林婉儿。她马背上挂着两个沉重的药箱,神色焦急,见到陆峰后连忙招手。
“陆大哥!江州城里有动静了!”林婉儿勒马急停,马蹄在地上踏出深深的印记,“赵嵩那边的余党正在销毁证据,被苏姑娘留下的暗哨截住了。还有,婉儿按照你的吩咐,把那几张关键的图纸拓了下来。”
陆峰点了点头。他并没有去接图纸,而是径直看向江平“提督大人,证据现在已经到了我的手里。你觉得,你还能撑多久?”
江平脸色惨白。他看着林婉儿马背上的药箱,那是法医特有的工具包。他知道,那些试剂能让最隐秘的罪证现出原形。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陆峰看了一眼夕阳,阳光已呈血红色,“撤营,或者,身败名裂。”
三个时辰后,江州城偏僻的一处深巷内。
陆峰站在一间清雅的二层木楼前。这处院落掩映在茂密的樟树后,外表看只是寻常的富户宅邸,但门后的格局却极具匠心。
四名女子正候在门内。她们不仅有极高的容貌,身上更带着某种特殊的气质有的眼神锐利如刀,有的指尖缠着细细的银线,有的正低头拨弄着一副特殊的算盘。
“这是江南选出来的‘四色才女’。”苏青梅站在陆峰身后,低声介绍,“她们背后的家族皆被宰辅势力清洗过,对那里恨之入骨。你要的情报网,若是交到她们手里,运作起来会比悬镜司更隐蔽。”
陆峰推开厚重的木门,踏入厅堂。屋内布局简约,墙上挂着几幅未完成的江山图,每一笔墨痕都显得极其锋利。
“这是听雨阁。”陆峰扫视了一圈周围,将钱袋放置在圆桌中央,“不需要你们去冲锋陷阵,只要能在这个乱世里,把每一个传递情报的暗哨守住。”
名为琴心的女子走上前,伸手拨开桌上的算盘,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她抬眼看了一眼陆峰,眼中既没有畏惧,也没有谄媚,只有深深的冷静。
“大人出资,我们出命。”琴心微微福身,“只要银子到位,半个月内,从江州到神都,哪怕是一只飞鸟的动向,我们也能刻在您的桌案上。”
林婉儿在旁边听得入神,她好奇地凑过去看那些复杂的暗语图,一边摆弄着手里刚从巡抚衙门搜出来的试剂瓶,一边小声嘀咕“这里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硫磺味,看来你们已经开始置办‘火药笔’了?”
陆峰走到窗口,推开窗,外面的江水正静静流淌。他从怀中掏出一枚被火烧了一角的印信,那是从二管家身上搜出来的。
他将印信递给琴心“从今天起,听雨阁挂牌。第一件事,查清这枚印记背后的‘兰花组织’。”
几名女子同时应声。听雨阁内,昏黄的灯火摇曳,倒映在琴心手中的算盘珠子上。
陆峰转过头,看着窗外那轮即将沉入水底的残阳,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突然,阁楼的房梁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木屑掉落的声音。陆峰眼神一凝,手掌瞬间按住刀柄。
那动静很细,却在安静的阁楼中清晰可闻。
他抬头看向横梁,梁上只有一片漆黑的阴影。
“谁?”陆峰低喝一声,身形如豹般弹射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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