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暗影在浑浊的江水中急游曳,两侧水流被强行破开,在水面激起两道狰狞的白线。陆峰瞳孔骤缩,右手已扣在腰间的短刃上,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青。
“退后。”陆峰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林婉儿并未迟疑,她迅向后跃开两步,脚下的碎石被她踢落悬崖,坠入深不见底的江水中。她从随身的药囊里摸出一把特制的防腐粉末,眼神紧紧盯着那个不断靠近的庞然大物。
那截露出江面的诡异铁索此时出“嘎吱、嘎吱”的刺耳摩擦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沉重地咬合。随着铁索的转动,水下的暗影猛地冲出水面——那并非什么水中巨兽,而是一截巨大的、由青铜与铁条混合铸造的沉重闸门。闸门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凹槽,原本用来连接船身的钢索正随着闸门的升起,将那一艘只剩残骸的赈灾官船死死钉在水底的梁架上。
陆峰盯着那闸门的构造,呼吸变得粗重。他迅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绘制好的江流流图,那是他根据这段时间的测算所得的数据。
“婉儿,把灯笼提过来。”陆峰头也不回,左手在图纸上飞标注,“江水的流是六尺每息,这处断流崖的峡谷宽度不过三十丈。即便加上底部的摩擦系数,江水在此处的推力也不足以支撑将重达数千斤的官船在瞬间吸入水底,更别说将其固定在这些齿轮架上。”
林婉儿提着昏黄的油灯靠近,火光映照在图纸上。她看着那一连串复杂的符号,手指在空气中虚点了几下,“你是说,这并非自然形成的漩涡,而是……”
“这是一个利用流体力学原理构造的真空泵。”陆峰打断了她,目光如炬,“这里的水流被人工通过闸门引导,改变了流向,产生了足以瞬间产生负压的空腔。那一艘赈灾官船,根本不是沉没的,而是被这股人为制造的负压像吸铁石一样吸进去,然后被底部的钢索切割拆解。”
他说着,直接蹲下身,用树枝在泥土上画出一个立体的剖面结构图。
“官船的吃水深度在两丈左右,如果单靠江底的暗礁,绝对无法将其彻底销毁而不留痕迹。现在看来,那个所谓的‘龙王吞银’,其实就是通过这套闸门系统,将船体引向江底的暗流矩阵,利用极高的水压将船体撕裂,再将银箱送入更深层的暗道。”
“那银子呢?”林婉儿声音紧,“既然船体残骸被留在这里当作掩护,那些银箱也不可能凭空消失。”
陆峰将手中的图纸折叠起来,塞入怀中。他站起身,走到断崖边缘,看着下方依旧在规律跳动的闸门,“如果这真的是一个真空泵,那么它必然有一个卸压口。沉船只是第一步,他们需要足够多的沉重物体来填充底层矩阵,以维持压力平衡。赈灾银重逾千斤,不仅是赃款,更是这个水下工程的最佳配重。”
那个披着斗篷的男子依旧站在密林阴影处,他没有阻拦陆峰的观察,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幕,手中的黑色令牌在日光下泛着寒光。那令牌上的“影”字,在昏暗的环境下透着诡异的红。
陆峰转头看向那男子,开口道,“这么大的工程,靠江州知府那点胆子,修不出这样的机关。除了宰辅左苍海,谁还能在官船必经之路上动这种手脚?”
男子没有回答,他那双阴冷的眼睛像是看着死人一样看着陆峰。他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个向下切割的手势。
随着他的动作,江底再次传来一阵剧烈的轰鸣。那截原本在旋转的铁索瞬间停止,整个闸门如同遭受重击一般,狠狠地砸向江底。那一瞬间,巨大的水花腾空而起,夹杂着碎木屑和浑浊的泥沙,重重地拍打在断崖壁上。
陆峰身形未动,任由水雾扑在脸上。他眯起眼睛,通过那溅起的水幕,死死盯着闸门砸下后的缝隙。
“力矩不对。”他低语道,“若仅是为了拆船,不需要这么大的冲击力。他在调整水流角度,想把我们逼下去。”
林婉儿向后退了半步,由于地面湿滑,她险些踩空。陆峰伸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其稳稳扯回身边。
“别看水面,看那些露出的钢索。”陆峰指着那些在浪花中若隐若现的黑线,“它们不仅在收紧,而且呈矩阵排列。这是为了将更大的压力集中到一点。如果我的测算没错,再过半盏茶的功夫,这里的流会达到峰值,那时候,这片崖壁下方会被彻底冲空。”
男子看着他们,从怀中摸出一个暗红色的火折子,点燃了身边的一根引线。
那引线顺着岩石的裂缝,迅向着崖下蔓延而去。
陆峰脸色一变,他一把揽住林婉儿的腰,向着侧方的灌木丛飞扑而去。
“轰!”
一声闷响从脚下的岩层中炸开。崖壁上的碎石如同暴雨般崩落,大片的江泥混合着桐油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那一段本就脆弱的断崖,在这一击之下开始剧烈摇晃,整个地基向着江心倾斜。
“他想毁掉证据!”林婉儿被陆峰死死护在身下,碎石砸在陆峰的背部,出沉闷的撞击声。
陆峰抬头,只见那男子正从树梢一跃而下,身形轻盈如燕。他并未离开,而是站在了断崖崩塌的边缘,手中的黑色令牌直直地指向陆峰所在的方向。
江水开始回旋,因为断崖的崩塌,水下的那个“空腔”似乎被强行搅动,原本沉稳的水流变得紊乱且狂暴。那艘已经被拆得支离破碎的官船残骸,此刻如同受惊的猛兽,在漩涡中疯狂撞击着闸门。
陆峰起身,甩掉背上的碎石,手中短刃已经出鞘。他看着那男子,眼中没有任何畏惧,反而透出一股冷冽的战意。
“看来,这下面藏着的不仅仅是贪腐的证据,还有你们不敢见人的秘密。”陆峰跨过那条因为震动而撕开的裂缝,目光紧盯着江底那不断浮沉的齿轮架。
男子停下脚步,他脸上的斗篷滑落,露出一张布满伤疤的脸。他没有再做出攻击姿态,而是缓缓向后退入了更深处的树林。
随着他的退却,江底传来的那种机械摩擦声变得更加刺耳,就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即将从深渊中破土而出。那截铁索再次动了起来,这次的度快得惊人,带动着整个江面形成了一个半径过十丈的巨大漏斗。
那艘残骸,在漏斗的中心,开始一点点下沉。
陆峰没有去追那男子,他一把拽过身边的绳索,将自己和林婉儿牢牢绑在一起。他看向江面,深吸一口气,随后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那块正在向江心滑落的断崖巨石。
巨石带着他们坠入江中,溅起巨大的水幕。
就在入水的刹那,陆峰看清了江底那黑暗中闪烁的一点寒光——那不是铁索,那是无数把竖立着的、磨得锋利无比的钢刀,正整齐地排列在水底的通道入口处。
那是专门为了截断一切活物而设计的机关。
江水灌入口鼻,寒意透骨。陆峰双脚踏在沉入江底的巨石上,在那急旋转的水流中,他看见了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圆孔,正像一张贪婪的巨口,对着他们张开。
那个圆孔之内,隐约透着几丝腐朽的金光。
那是赈灾银在水底折射出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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