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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烟雨赴江南（第1页）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朱雀大街两侧的青砖墙头还挂着夜露。金吾卫的甲胄摩擦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他们封锁了长乐坊至朱雀大街的每一个路口。

陆峰站在原地，手中那枚牛皮信筒的温度在掌心逐渐消退。他看了一眼身旁，苏青梅正盯着远处那一队匆匆赶向大明宫的禁卫，眉头微拧，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出青白色。林婉儿则收拾起药箱，她抬头看向陆峰，眼神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天真，多了几分复杂。

没有给他们留出商议的时间。

一匹快马从宫门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传旨内官身着绯色圆领袍，手中的鹅黄圣旨随风卷动。金吾卫校尉当即喝令全员跪下。马蹄停在陆峰面前，内官翻身下马，那双被粉底遮盖的三角眼扫过地上的驿卒残尸，目光在陆峰身上顿了顿。

“奉天承运，女帝诏曰江淮浊江大堤决溃，平江府告急，民不聊生。着即刻封锁消息，由悬镜司苏青梅、捕快陆峰先行南下，会同当地官署查明赈灾银去向。钦此。”

声音尖细，透着股凉意。内官将圣旨卷好，甚至没有看陆峰一眼，转身便走。他身后的随从将一块刻着“南行”字样的令牌抛向陆峰，力道极大。

陆峰抬手稳稳接住，令牌的边缘在掌心留下一道红痕。

“浊江决堤，赈灾银失踪。”苏青梅低声重复着，她转动轮椅，“这道圣旨，来得太快了。”

陆峰没答话。他俯身捡起刚才丢弃的、沾染了血迹的外袍，重新披在身上。那股带着泥腥气的凉意隔着布料渗进后背的伤口，让他忍不住缩了下肩膀。他看了一眼圣旨中的措辞，“查明去向”这四个字，比“赈灾”本身更沉重。

两人回到废弃校场时，天色已大亮。

校场中央，几名影阁留下的旧账册被横陈在石桌上。陆峰没有休息，他从怀中取出那一枚从驿卒身上得到的、涂满蜜蜡的信筒。他小心翼翼地用小刀划开火漆，里面的信件被油纸紧紧包裹，没有渗入半分水汽。

林婉儿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草药。她看着陆峰从油纸里抽出的那张字条，字迹已经被水浸泡得有些模糊，但那几个字依旧扎眼

“存银空，库无粮，浊江下游，皆为鱼鳖。”

林婉儿手中的药碗晃动了一下，深褐色的药汁溅在木桌上。“赈灾银……全都没了？”

陆峰将字条放在火把上方。纸张在高温下微微卷曲，露出暗藏的字迹——那是一个歪斜的“左”字。不仅仅是左相府的账册，连这封加急密报的背后，都刻着左苍海的印记。

“左相不仅想让赈灾银消失，他还在赌。”陆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砺的石头上磨过，“赌浊江决堤会掩盖掉他贪污留下的证据。只要平江府变成一片泽国，所有账目对不上号的亏空，都能被归咎于水灾。”

“那这是要把平江府百万生灵，当作他修补权谋漏洞的祭品。”苏青梅握着剑的手猛地收紧，剑鞘在轮椅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陆峰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校场中央的沙盘前。那是他根据京师周边地形亲自绘制的，如今却显得多余。他看着东南方，那是一个极远的点。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驿卒死前那一连串的咳嗽声。陆峰将信筒扔进火堆。纸张在火苗中扭曲、翻腾，最终化为灰烬。

“收拾东西。”陆峰背对着苏青梅，“两个时辰后，走水路。”

“左苍海已经在京师布下了天罗地网，若是走官道，恐怕还没出神都地界，就会被截杀。”苏青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不仅要杀我们，还要在江南等着我们。”陆峰走到门口，掀开那扇破旧的门帘，“这趟南下，没那么简单。朝廷的粮船动向，左相那里肯定有底。”

林婉儿收拾好随身的解剖刀具和草药包，她看着那个写满了“左”字的灰烬，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她想起昨夜看到的那个浊字，如今看来，那是无数人的丧钟。

院外传来一阵沉重的马蹄声，像是故意压着节奏。

那是羽林左卫的换岗声，但也夹杂着些许不属于羽林军的杂乱声响。陆峰快步走到校场边缘，透过栅栏缝隙向外看去。

门外，几名身着黑袍、腰间悬着暗金色令符的男人正从马背上跃下。他们没有亮出任何官衔，但那一身的肃杀之气，远普通的禁卫。

“是影卫。”苏青梅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左苍海的人已经到了。”

那些黑袍人径直走到了栅门前。为的一人留着短须，脸上没有表情，他抬头看向校场内部，目光越过栅栏，与陆峰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那人的手指搭在腰间的暗金令符上，轻轻叩动了两下。那是大乾影卫传达死令的暗号。

“陆大人，左相有请，邀您去相府叙旧。”那人为者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说是有些江南的旧事，想与您讨教一番。”

陆峰缓缓把门闩放下。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的稳。他没有看门外的影卫，而是转头看向校场一侧的暗室。

在那里，原本用来训练武备的绳索和钩爪正静静地挂在墙上。

“讨教？”陆峰轻笑了一声。他抓起桌上的白蜡木棍，单脚支地，“告诉他，江南的路太远，叙旧的事，留到我回来。”

门外的那名影卫目光陡然沉了下来。他手一挥，身后的黑袍人齐刷刷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刀刃在晨光下反射出青幽的冷芒。

“看来陆大人是不打算给左相这个面子了。”黑袍人踏前一步，脚下的青砖碎裂。

陆峰没有再看他们，而是走到苏青梅身后，一手按住轮椅的扶手。

院内的气氛陷入了死寂。远处的钟鼓楼再次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声，像是催促着什么。

陆峰的右脚尖在地上轻轻一挑，一块木楔猛地弹起，精准地击碎了暗室墙壁上的一盏铜灯。火星四溅，火苗瞬间引燃了悬挂在房梁上的干草堆。

浓烟在一瞬间笼罩了整个校场。

陆峰推动轮椅，动作快得不像是一个伤员。他带着苏青梅和林婉儿直接冲进了烟雾深处。

“追！”门外的影卫领暴喝。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穿过火墙，长刀带着破空声劈向刚才陆峰所站的位置。

然而那里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外袍，挂在木架上被火焰吞噬。

陆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后院的窄巷中，唯有那根白蜡木棍在青石板上留下的沉重敲击声，还在这条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他转过一个街角，前方是通往码头的长街。那里的尽头，一艘挂着破旧渔网的小船正随波摇晃。

“江南……”

陆峰低声念了一句，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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