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拆解残页上的苏州码子。
“耗银三万两”记入贷方,“入白皮”记入借方。
“转交申号,耗损一成七。”陆峰的炭条停顿了一下。造纸耗损不可能达到一成七。在水路运输中,这高昂的“耗损”,是沿途打点关卡的折损费和押运护卫的封口费。
炭条在石板上飞快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他将分散在几个月里的“白皮”采购量、“碱水”消耗量,以及隐晦的“人工”支出提取出来,在十字表格中重新建立对应关系。
一条隐藏在混乱流水下的清晰脉络,在石板上逐渐显现。
伪造百万两规模的福寿票,成本极其高昂。单月购买六万斤青檀皮,就需要动用庞大的现银。这笔现银从哪里来?
陆峰盯着十字表格的右下角。
所有大额支出的前置节点,在复式推演下,全部指向了一个代号“庚库”。
账面经过还原后显示,“庚库”在三个月内,分十七次向这处造纸工坊注入了高达一百二十万两的白银。
大乾能一次性调动一百二十万两现银的机构屈指可数。户部太仓、内务府、以及三大钱庄。而通宝钱庄刚被挤兑,现银早就被抽空了。
炭条在“申号”和“庚库”之间连了一条粗线。
申号负责运输掩护,庚库负责资金注入。
陆峰回想着悬镜司卷宗里的地志。青檀皮主产于江南,大宗货物水路北上,必须经过运河。沿途要经过七道钞关,盘查极其严格。六万斤的特殊原料,哪怕伪装成普通货物,也需要极大的通关权限。
能让大乾的漕运官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只有持有特定路引的皇商,或是把持一方的顶级商会。
陆峰翻过一张被水浸湿的残页。
纸张背部,有一个暗红色的印章残迹。
火烧去了一半,但剩下的图记很清晰——一艘破浪前行的漕船,船帆上隐约是个“汇”字。
汇通商行。
陆峰在石板上写下这四个字。
大乾江南八成的丝绸和茶叶生意,以及最重要的运河漕运特权,全部捏在汇通商行手中。
而汇通商行的幕后大东家,是当朝太常寺卿。
太常寺卿,正是宰相左苍海最得意的门生,也是左派在朝堂上的核心骨干。
陆峰手中的炭条在石板上重重一点。炭条折断。
资金闭环完成了。
左派控制的江南汇通商行,利用漕运特权,大规模采购青檀皮等造纸原料,源源不断地运往神都周边的隐秘工坊。
工坊日夜开工,制造出足以乱真的“福寿票”异钞。
这些假钞再通过户部内部的接应,流入国库,将真正的库银悄无声息地掉包。
被掉包出来的百万两真银,成为了左苍海在朝堂上呼风唤雨、雇佣死士制造街头暴动、甚至逼宫女帝的底气。
今日街头生的挤兑风暴,不过是他们为了掩盖户部库银亏空,故意制造的金融恐慌。只要挤兑把钱庄拖垮,引大面积民变,假钞案的线索就会在混乱中被彻底切断。
石板上的炭迹纵横交错,将朝堂、商会、地下工坊紧密地缝合在一起。
陆峰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炭灰。
半日生死状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造假源头的资金链查清了,接下来的问题是,这批刚刚印出来的假钞存放在哪里,那笔被换走的真银又藏在何处。
账本上没有记录实物交割的具体地点。
他将残缺的账本贴身收进怀里,走到那个下巴脱臼的刺客面前。
刺客的面罩已经脱落,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陆峰伸手掰开他的嘴,借着火折子的光芒检查他的口腔。
舌根和牙齿边缘,有着常年咀嚼某种药草留下的紫黑色痕迹。这是江南水手用来防范江面瘴气的土方子。
汇通商行豢养的死士。
库房深处,漂白池里的气泡还在翻滚,水车出沉闷的碾压声。
陆峰拔出大腿外侧挂着的匕,将制式腰刀重新收回破损的刀鞘。
一阵穿堂风从库房入口处吹来。
风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以及一股浓烈的草药味。
血腥味不是地上的死尸散出来的,那是新鲜的、还带着体温的血液气味。而那股药味,是悬镜司专用的极品金创药。
陆峰停下脚步,右手握住了刀柄。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略显沉重和紊乱。
“嘎吱——”
库房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截青色古剑的剑鞘尖端,探入了门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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